﻿

都是幻

作者：迷津渡者

糟木匠檢閱，製作

http:\inc.m9981.com

第01回 梅魂幻　鬼彈琴妖龍造水劫

　　癡人欲富貴，除非是，夢裡上瀛洲。奈夢裡瀛洲，比卻醒時更難僥倖，愈覺難求。眠不穩，燦燦紗窗月，迢迢譙鼓籌。總然一寐，夢來時候，又遭離亂，偏遇窮愁。只幸得，瀛洲夢，追歡處，方才騎鶴揚洲，又被鶯歌造語，喚醒紅樓。兼黃金美色，未經清受。繁華庭院，何處追求。誰道夢中富貴，易得牀頭。

　　－－右調《滿江紅》

　　這首詞完。前半調，是說佳夢難成。後半調，是說佳夢難全。每見世上笑人癡想榮華，說道：「除非做夢。」嘻嘻笑我，我在夢醒處的榮華，妄想不來，那夢中的榮華，又何曾妄想得來。大凡人夢入福境福地，必須種得好夢根，方有好夢付來。

　　比如邯鄲夢，因盧生原是仙風道骨，故此把一生的大富大貴，付之枕上，縱其消受，然後使之回首淒涼，引登仙岸。比如還魂夢，因杜小姐與柳秀才，原是因緣，故此引他魂鬼到牡丹亭上，恣情交媾，使之癡而死，死而復生，生而合為夫婦。此等奇夢，惟許奇人做著，自有奇神主張。不但奇人奇夢，即如平人平夢，也無非是因果中來。夜間所夢的善惡，全在日裡營為。

　　倘然日間為非作歹，夜夢中自然魄動魂驚。日間為善行仁，夜夢中自然神安意穩。凡世上浮生事業，總是一般。比如人生，遇著夫榮妻貴，子孝孫賢，開好花，結好果，這是一場佳夢。

　　想必前生為善為仁，所以把佳夢付來。倘如夜間食歉，妻不賢，子不孝，花殘果敗，這是一場惡夢，想必前生不善不仁，所以把惡夢付來。正是：

　　因佳夢，醒時修，休把青春逐浪浮。上書樓，上書樓，譜出新文梅魂一段由。多情花鳥牽人惱，無情夙夜催人老。倒金甌，蝸角蠅頭，偷閒且暫丟。

　　－－右調《梅花引》

　　話說明朝永樂皇帝登基，此時風調雨順，國泰民安。莫說萬民樂業，便是草木也欣欣向榮。御園中奇花異卉，獻彩爭妍。

　　不在話下。獨有梅樹十二株，豔麗異常，枝枝嫋娜，朵朵鮮豔。

　　御園梅樹甚多，都是開花結子的，惟有此十二株梅，不結子，只開花。永樂皇帝最為得意，因而封為十二美人。各賜美名：

　　第一株名凌霄

　　第二株名迎雲

　　第三株名棲霞

　　第四株名奪月

　　第五株名寒香

　　第六株名暖玉

　　第七株名霜葩

　　第八株名雪花

　　第九株名春酣

　　第十株名秋醉

　　第十一株名諧琴

　　第十二株名留鶴

　　永樂皇把十二株梅樹，品題已定，隨即造小金牌十二面，牌上各刺十二美人名字，選宮中絕色美女十二人，分給金牌一面，各護一株。每加培植，不時宴賞。每每對東宮洪熙道：

　　「我萬歲之後、山河雖當永固，但御園中豔梅十二株，朕素鍾愛，汝所盡知，尤宜加意護惜。敬此如敬朕也。」後來駕崩，洪熙將永樂皇卜葬於康山，號為長陵。這康山在倉州地方，出得勝門七十里便是，乃宋朝竇禹鉤的莊基，真個是活山活水，青龍白虎，朱雀玄武，八方朝拱，是天生成的福地。洪熙念父之命，將御園中十二株梅樹，遷葬陵旁，左右各六株，一如美人侍立。此時有一個守陵太監，名喚平均。為人風流倜儻，能琴善詩。一日正值陵上梅花盛開，十分豔麗。夜闌時，月上花梢，平均情思無聊，到陵前踏月。見皓魄與花容相映，花容倍加嫵媚，留連了半晌。一時琴興甚高，轉身到署中，攜了瑤琴，復到山前月下，石桌之上，撫動絲弦，彈出鳳求凰一調。這調，乃漢時司馬相如，挑引卓文君所作也。彈完，忽聽得陵上琴聲亦響。平均側耳細聽，卻是一曲宮商新調。料非凡音，因而不敢驚動，靜聽其詳。內云：

　　姿分天上兮，御苑爭妍。恩來帝眷兮，長近天顏。

　　芳香嫋娜兮，常占春先。冰霜雪月兮，每欲凌煙。傳語詩人兮，賦處相伶。寄言笛史兮，弄處休寒。寄語畫子兮，莫譜蜂前。傳言棋客兮，休驚夢殘。安得東君兮，留住芳顏。安得玉人兮，惜我華年。嗚呼，留住芳顏。嗚呼兮，惜我華年，惜我華年。

　　平均聽了，即悄悄步到陵前偷看。只見有十二個絕色美女，在上彈琴作喜。平均將近身邊，十二個美人，竟忽然不見了。

　　平均驚歎一番，又徘徊瞻顧了片時，慢慢的踱下陵來，攜琴而歸，怏怏而如有所失。到臥房，覺難排遣，因賦詩一首，寫於花箋之上云：

　　陵殿今逢月殿人，康陵復聆廣陵音。

　　安得仙娥重音意，花前再理月前琴。

　　寫完了詩，見窗前花影參差，輕風搖擺，疑似美人復來。

　　又坐想了一時，直至花影移宅，只得睡了。次早起來，見桌上另一花箋，內有和詩一首。香氣滿紙，字如鐵畫銀鉤。其詩云：

　　配花自有惜花人，非鳳何為操鳳音。

　　君今欲作朝陽鳳，五鳳樓前去理琴。

　　平均見了，甚以為怪。想道：「此詩字字精工，分明譏誚咱家，又不傷雅道。所作所寫，俱有仙氣。想陵上豔梅十二株，乃先帝所寵，曾賜美人之名。此必是梅魂出現了。」次後，每至月夜，就攜琴到陵前，候至更深，再無蹤影。從此把豔梅愈加培護，按下不題。

　　自永樂、洪熙以後，曆數遞傳，至天啟皇帝，天下兵戈荒旱，水怪山妖，一時迭見。且說浙江紹興府，離城五十里之地，有一座龕山。此山之北，正臨東洋大海。浩渺無極，水通四裔，中穿廣閩。沿山有數十里，海塘塘內，有百餘村人煙。內中有一樂賢村，村中有一家，姓南名暘，家資豪富，娶妻穎氏，夫婦同庚。不料年近四十，尚無子嗣。穎氏對南暘道：「你我無子，空有家資，日後俱是他人受用。何不廣修功德，萬一修得一子，也未可知。總然命該無子，也種來生之福。」此後，南暘修橋砌路，施醫藥，舍棺木，贈衣裘，無所不為。那龕山之南，山嶺上名為龍池嶺，登山有五里之高，嶺上平闊，有一龍王廟，廟前有一個龍潭。每年新春，各村男女，登山燒香者甚多。山下有一張神廟，此神出於宋朝，專管浙閩地方，河海江潮。前朝又屢顯神通，加封靈應英齊侯王。村中年年祭賽祈祥。

　　此時正值崇禎改元，南暘夫婦於正月初一日拜過天地，即往龍池嶺齋僧祈嗣。完了功課，下山時，天色已冥。經過張神廟，廟門已閉。忽聽見內中有號哭之聲，南暘從門縫一張，只見琉璃燈半明半暗，內有許多披髮赤身的男男婦婦，大大小小，一齊跪著。聽見內中高聲道：「本村土地稟上，這些冤鬼，俱因無朝河決淹死，落在枉死城中。因今秋七月二十三日，當有水劫，此鬼已有替代，特此帶見侯王。今卑職已將本村應遭水劫姓名，纂成一冊呈覽。」那張神道：「可逐名唱來。」南暘與穎氏，因側耳細聽。聽見唱的是，第一名南暘，第二名穎氏。

　　南暘夫妻驚得魂飛魄散，只得又聽：第三名萬下心，第四名平直，第五名隱切，第六名珂尼，第七名人中鐵，第八名賽侯七，第九名諸材。唱到此處，那張神道：「住了，此冊造得糊塗，不堪點用。那南暘，近今廣積陰功，貧家藉他舉火，餓鬼藉他超升，行夜路的他給燈籠，死無葬的他施棺木。如此陰功，汝豈不曉。此人命該無子，今已挽回造化，本年還當賜子，豈可充劫。那第三名萬下心，衙門作弊，移生換死，欺詐人財，罪惡貫盈，充劫應該。那平直，雖無大善，亦無大惡，臨期逐浪之時，可給他木板一片，使他死裡逃生。那第五名隱切，為前村寺僧，騙取檀越錢糧，與僧姑珂尼，姦淫枉法，充劫應該。

　　那第七名人中鐵，他以屠酤為生，殺剝牛羊無數，充劫應該。

　　第八名賽侯七，他忤逆父母，以致父母氣蠱病亡，充劫應該。

　　那第九名諸材，是群癢名士，雖在本村處館，今年還要借其才學，著書勸世，名垂久遠，豈可充劫。以後可逐名細查善惡，另行清造一冊。待七月十五夜，送覽無違。」聽見那土地道：

　　「侯王所教甚是。但南暘與諸材，俱處塘邊，何由遠去。萬下心住在郡城，何由得來。」張神道：「萬下心原放私債在村，臨期可勾他下來。南暘妻家在郡，臨期可引他上去。諸材去秋喪父，蘭盆必發孝思，他自然歸家。」說完，只見那些冤鬼，一齊號哭起來。南暘與穎氏，嚇得心驚膽戰。但聽張神所言，有賜子免劫的話，又覺驚中得喜。遠遠望見有燈籠近來，夫妻望燈而行，原是自己的管家二人，急急走歸。當夜穎氏道：

　　「萬下心是我表弟，不料已充劫數，日後可通知他，叫他避過了。」南暘道：「天機一泄，你我罪禍不小，只是勸他為善，或者可改死回生。」

　　光陰易度，已到七月十五。南暘同穎氏往張神廟中，大放燄口，超度餓鬼冤魂。到夜深時候，聽見空中笑語之聲道：

　　「我輩二百年沉冤，今有替代矣。」忽又聞空中號哭之聲道：

　　「我輩子孫，禍因惡積，將絕血食了。」他人不聞，獨有南暘聽見。當夜事完歸家，次日南暘即僱大船數隻，收拾家資，合家往府城住下。隨即去探萬下心，果然往海塘取債矣。穎氏即遣管家去探下心，下心回言道：「有一主債欠家，已賣男兒還我，訂在二十三日充銀，難以脫身。可去回復南娘，我二十四日即歸來矣。」及至七月二十三之期，東洋海中有一條純龍，修煉三百餘年。此夜應該是他際會之期，只因龍身浩大，帶水飛騰，風狂浪猛，那海水從海塘湧入。好不害怕，怎見得濤隨風起，勢若山移；風逐濤號，聲如雷震。後浪催前浪，瀠洄激湍，幾乎地動山搖；衝潮逼突潮，澎湃飛騰，欲把江翻海倒。百室傾頹，生靈與草木同滾。萬家沉沒，牛羊與魚鱉偕游。子偎母懷，一浪來不由不放；夫牽妻手，滾了去不得不開。天昏慘慘，哀聲遍野似猿啼；雲暗迷迷，哭響連天如鶴唳。可憐白面書生，頃刻做波中才鬼；堪痛幽閨窈窕，須臾成海底香魂。正是：浪水無情有日去，冤靈有恨幾時平。

　　一晚之期，將浙閩地方，沿海的居民人畜，盡行飄沒。飛將各村關帝、觀音、土地等廟，一概消完。那應劫冊上無名，也枉淹死了萬千。此日南暘在郡城，見狂風飛瓦如雪，情知劫到，早早同穎氏到城隍廟中，虔修超度。到半夜功課方完，夫妻就在廟側間，和衣而臥。夢中看見城隍同許多神道，說妖龍作孽，枉害生靈。我等急奏天帝，以除此妖。只見去不多時，同神將捉了一條大龍而來，眾神進殿環立，神將把龍頭斬下，提了龍首龍身，恭身道：「小將去復天曹。」南暘與穎氏驚醒說夢，一樣相同。天明，南暘到臥龍山頂一望，見四野滔滔，無非是水，但有樹枝露出。歎惜一番，忙下山與穎氏歸寓。見紛紛有浮水不死的，披頭散髮，逃入城來。說起，也有遇一片木板的，也有遇一隻水桶的，也有遇一根凳子的，也有遇一張牀身的，扶著一件，便有性命。但見這些人，哭得恓惶。可憐見：

　　一聲父兮一聲母，一聲兒子一聲妻。

　　南暘睹此光景，好不心酸。思量自家，若不行仁，夫妻也為冤鬼了。隨即一面發出數百金，分給棺木鋪中，叫速舍棺材，以便撈屍埋葬，一面去探下心。有一個管家，扶木逃回，說下心當水來時，登樓躲避。不料水勢甚高，將樓衝倒，壓於水底了。過三日，水勢已退三尺，屍骸俱已浮起。南暘叫大船，載了棺木，出城撈屍。四顧一望，屍似浮萍，女多仰天，男多俯伏。內中撈著一屍，一和尚與尼姑連係，疑是隱切、珂尼。內中有一屍，面貌像本村屠酤人中鐵，有一個屍像惡子賽侯七，俱用薄棺殮葬。又往塘邊尋萬下心的屍骸，只因壓在樓底，再尋不著。南暘連撈葬了五日，又做道場超度。此時穎氏已懷五月之胎。後來臨盆之日，不知生下是男是女？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02回 梅魂幻　神燒卷癡子哭梅花

　　繡口錦心，無端為花煩惱。男兒淚豈容輕弔。何事號淘，這情誰曉，似顛狂風中柳裊。蝌抖龍蛇，筆下蟾宮非杳。為誰何云梯拋早。百病堪醫，惟癡情難療，縱附子人參休道。

　　－－右調《風中柳》

　　且說穎氏，一日夜間腹痛臨盆，那斬首的妖龍，原是修煉多年，精神不散，魂魄飄飄。偶從穎氏房前經過，見燈光透出。

　　近看時，是婦人分娩。凡思一動，投入胎中。一時之後，穎氏生下一孩，清秀異常。南暘夫妻，歡喜之極。但聞房中，梅香滿室，一月方散，因而小名梅郎。到六歲時，獨請一師，名喚鮮於明。送梅郎上學，取名南斌。拜過了師，開書教讀。讀的是千字文，南斌上口便熟，片時將一本千字文俱皆完了。鮮於明甚以為怪。到午間，出個一字課與他道：「天。」斌回報導：

　　「這樣課，對他怎得。要對時，自然對地了。何不把長而有趣的，出一課來對對。」鮮於明見說得蹺蹊，便把斌字字義出一聯道：「學子文武全才。」南斌隨口就把先生的名氏對去，道：

　　「先生日月並照。」鮮於明聽了，叫一聲道：「妙。」隨即又出一聯：「南村南家，一位奇男子。」南斌又隨口對道：「先生先進，雙姓是鮮於。」鮮於明聽了，連叫道：「妙極，妙極。」隨即又問道：「你可會吟詩麼？」南斌道：「先生命題。」鮮於明道：「就把南斌二字為題。」南斌低頭一想，從從容容道：

　　東西旁拱北來朝，執笏操戈並轡鑣。

　　一面能教三面服，賦詩退敵姓名高。

　　鮮於明拍掌叫道：「奇才奇才。」心中想道：「東西旁拱北來朝，豈不是南；執笏是文操戈是武，並轡鑣，合成斌字。一面能教三面服，豈不是南。賦詩是文，退敵是武，姓名高，合成南斌。此等詩，即使老成才子賦來，有其確，無其捷。有其捷，無其確。分明是一位神童，吾不能為之師矣。」即接南暘到書房看了，亦稱奇歎絕。此後南斌所讀的書，總是過目成誦，不在心上。因書窗前有梅樹數株，不時去澆灌護惜，就如性命一般。

　　次年，南暘另延一師，就是郡癢飽學名土諸材。向年七月十五蘭盆時，果然孝思勃發，歸家薦親，故此不遭水劫。如今南暘請他來教南斌，因諸材也有一子，名喚諸綬，此時已有十歲，帶到南家，與南斌同窗。諸綬也聰明，南斌與之志同道合。

　　一日殘冬之候，窗前梅花盛開，二人開了書窗，倚欄看梅。見天上忽然下雪，諸綬即口拈一絕云：

　　曾擬空中撒白鹽，又云柳絮舞風前。

　　看來玉帝雕良璞，玉屑霏霏降世間。

　　南斌聽了，也就順口兒依韻回和一首云：

　　也非柳絮也非鹽，豈是霏霏玉降前。

　　昨夜瑤池梅落片，掃將梅片落人間。

　　諸綬道：「南兄之詩，有仙家丰韻，無煙火氣。」南斌道：

　　「諸兄之詩，如官家冠佩，無寒酸氣。」二人相得，大概如是。

　　同窗了七年，諸綬十六歲，南斌十三歲了。文章經史，詩詞歌賦，無所不通。是年宗師科試，南斌與諸綬一同上道。文宗出的題目，第一題是「內無怨女外無曠夫。」隨後文宗又寫下一片牌來，內中有云：

　　越中千岩萬壑，山水爭奇，必有奇才。今日之角勝，他日之弘碩也。今本道第二題，通場賦梅花詩一律，以試諸童之才，以見志。倘無詩與詩不全，即文隹，亦不錄。特示。

　　南斌題目到手，竟揮完了頭篇。第二題吟詩，是他長技。

　　梅花又是他酷好，也一揮而就。工夫尚早，忖道：「場中同輩，料無奇才。獨諸綬是我敵手。若要壓倒他，必須多做兩首佳詩，自然是我批首了。又提起筆來，依前韻續上二首。候第一牌開門，納卷出場，自家拿定是批首了。次後諸綬出場，二人寫出詩文與諸材看了，也道南斌是案首，諸綬不出第三。及至文宗閱卷之時，見這些童生，第一篇是文章，還也完的多，通的多，看到梅花詩，也有不做的，也有只做四句的，也有不叶韻的，也有不成韻的，也有抄千家詩、神童詩的。文宗大笑了一場。

　　見頭篇大通的，只得取了。至後來理出一卷，卷面是未冠。看他頭篇大概，清新雋逸，加了數一圈。去看梅花詩是：

　　寒香護惜幾曾誇，且攘芳菲落盡花。

　　竊愛夜深眠月露，甘心末世對煙霞。

　　淡妝素服憑誰賞？高髻危欄只自嘉。

　　只有東風能解意，瑤台吹上占魁華。

　　文宗圈上兩行，竟欲取為批首。及至後來，看到第一束卷子，內中有一卷，卷面是幼童。頭篇文字，比前卷更好。文宗加了密圈，批道「字字人情。」去看梅花詩，原來有三首，其一：

　　白玉堂前種有年，東風吹上百花先。

　　含美人擬雙珠蚌，放萼朝披五色煙。

　　日映文章腸欲見，科登幽素士加憐。

　　他時尚用調商鼎，賴此春華一夕妍。

　　其二：

　　群芳次第及華年，贏得開時我獨先。

　　姿豔顆思占鼎甲，標高勢欲上凌煙。

　　香分月桂羞他晚，節傲風鬆覬我憐。

　　寄語江城弄笛子，休將五月落春妍。

　　文宗看完第二首，便拍案連聲叫妙。又去看第三首：

　　竹友鬆兄待有年，相逢常得在春先。

　　壽陽妝額嬌宮禁，驛使逢君寄隴煙。

　　范氏譜成知種美，宋家賦就使人憐。

　　有時紙帳偕君臥，知己相看韻較妍。

　　文宗看完，只管搖頭作圈，搖個不住。想道：「越中看如此奇童，方見得山陰道上，千岩競秀，萬壑爭流。不然，不但為本道所笑，即山川亦且笑人。」意欲舉筆加圈，見燭光不明。

　　將手去撮燭花，手疼一放，燭花竟拋在卷子上，燒得通紅，連連撲滅，只剩了兩頁白紙。文宗頓足太息，呆看了半晌，懊惱了片時，無計可施。忖道：「此子才高命蹇，為之奈何。只得把一首詩的未冠，做了第一名。以後胡亂填了，發到府間。折號出案時，諸綬是批首，南斌竟無名。南斌一氣，幾乎氣殺了。

　　想道：「諸綬既是第一，文宗之眼不差。難道我的卷子，休抹壞了。或者有割竊之弊，也不可知。」隨即到禮房去看新生的卷子，只見抄神童詩的也進了，抄千家詩的也進了，那不叶韻的、不成韻的都進了，愈加氣憤。忖道：「紅紗罩眼，顛倒豪傑，文場之常。但未有如此錯亂者。」又想道：「比如古時，唐朝應制，到天子殿前賦詩，那中狀元的詩，也不過如此。如今便考了案首，做了秀才，氣味也只有限，何況又抹殺了。」

　　愈想愈氣，悶悶的踱了回來。路中見街坊上有許多古畫攤著，立住看時，內中有一幅張仙打彈，畫得容貌堂堂，作張弓放彈之狀。南斌心中一時觸發起來，忖道：「文字功名，謂之韁鎖。

　　便成就來也不耐煩。古人中如班仲升，投筆封侯，立功異域。

　　那些吟七言做八股的酸學，究竟了老班，只好伸頸乍舌。何不如精習彈射，日後可以經文緯武，馳驟皇都。」就買了這幅張仙畫，又去買了彈弓，歸家走到書房邊，見窗前這幾株梅樹，開花過期，已將謝了。觸物傷情，因而哀哀切切的，哭個不了。

　　穎氏到書房解勸，越勸越哭。哭到三日，也還不止。穎氏對南暘道：「梅郎性癖耽花，向有癡情。今又因功名不遂，竟成顛子。倘有不測，你我何如？何不送他到南莊，舒暢幾時。」南暘甚喜，當日就著工人與書童，送南斌到南莊住下。此莊，周圍到是溪水，溪外是池塘，塘上一邊栽柳，一邊栽梅。牆門上有一匾額，是「小瀛洲」。進內一路，是曲徑花欄，處處有亭台點綴。周圍約有百畝之基，四時花卉俱佳，院子甚是精確。

　　畫堂前有一匾額，是「萬花谷」三字，前後俱有月池，池內種蓮花，池邊栽鳳竹。所以軒前對聯是：

　　竹影播疑君子至蓮香動似美人來

　　其餘花卉，因前七月二十三日，被浪水淹壞了些，不比已前繁盛。南斌到莊，把經書文字，置之高閣，單把古今的梅花詩集為一部，不時吟詠，俱依韻和他一首。名為《玉人樓》。

　　一面將張仙打彈圖掛起中堂，香燭供奉。除看花飲酒賦詩之外，就到後園學習彈技。如此多年，不知不覺，彈技竟精工矣。不料外邊世事變更，李自成把京師都破了。南斌也只是在莊快活，置之不聞。又是三年，彈技更精了。

　　一日，正值盛暑之天，南斌拿了彈弓，步出溪塘，意欲打鳥。見溪水清涼，就脫衣入水中洗浴。將身鑽入水底，躍了兩躍，竟變了一條金鱗。正在水中得意，忽有一群烏鴉，在半空展翅噪鳴。南斌惡其惡聲，水中一躍，變了原身，即上岸，持起彈弓，望空一放，那鴉兒竟打了落來，不覺徘徊自喜。未及穿衣，忽書童匆匆走來報導：「老主人來了。」南斌最怕南暘古執，恐有瑣碎之言，就一跳，跳入水中去了。南暘尋到溪邊，書童說入水去了。南暘吃驚，問故。書童道：「向來常常如此，不但熱天，即寒天也常要入水去玩要的。」南暘聞了，甚以為奇。隨即吩咐書童道：「外面新朝渡江，逃兵沿途搶掠，特來通知。如今會得人水，倒也放心。只是衣服銀錢，須要小心藏好，我即忙要回到城中去護家了。」南暘說完，匆匆而去。南斌在水底，句句聽見。就跳上岸來，穿了衣服，往前村打探消息。只見有逃難的男女，或躲在山灣，或逃在冷寺，紛紛的說道：張家婦人被逃兵點污，又擄他丈夫挑擔。李家女子被逃兵擄去，又搶他首飾衣裳。南斌聽了，忙回到莊來一看，忖道：

　　財物還可埋藏，這許多梅樹，逃兵入門，必然盡毀了，豈不是斷送了我的性命。只是不容他入門才妙。隨即備了百枚彈子，藏在腰邊。溪旁原有一株槐樹，枝葉森森，持弓攀緣上樹，躲在樹中。叫書童與工人立在樹下，不必驚慌。不多時，果然有一班來了。前面有一個執旗的，想是頭目。南斌在樹上，持起彈弓，狠狠一放，把那頭目的烏珠打出了，翻身倒地。一班人叫得一聲阿喲，只見又把一人，對心一彈，此人叫一聲阿唷，捧頭而跑。大家抬頭一看，只見又一彈打來，把一人頭顱打開。

　　說的遲，做的快，但見彈子從空中飛來，個個打傷，逃出去了。

　　南斌下樹，走出看時，見撇下一重擔。叫工人挑進莊中。解開看時，都是金銀首飾。將晚時，只見又一班來了，甫斌又忙忙上樹，打傷而去。又拾一擔羅綺衣裳。次早，只見又有一班來了，南斌又忙忙上樹打去，留下一個女子。問他，是前村柳莊閨女。南斌即著工人送還。逃兵過完，南斌反得了許多財物，不勝之喜。此後，只是澆梅、看花、賦詩、飲酒。光陰荏苒，又是初冬。一日登梅花樓飲酒，賦梅花詩，其題玉梅云：

　　分明數縷武陵霞，飛上枝頭散作葩。

　　寒透一身香特異，霜堆滿面色偏華。

　　其題白梅云：

　　冰肌本是粉和霜，又向瑤池洗玉妝。

　　讓雪三分應不讓，天香一段雪輸降。

　　其題紅梅云：

　　錦繡每從雲母綴，胭脂疑倩月娥搽。

　　桃姨杏姊難爭色，占得春風第一家。

　　正是賦詩得意之時，只見工人走上樓來道：「諸相公今秋中了舉人，有書送與相公。」南斌接看名帖，原來是諸綬。折開書來，上寫道：

　　二兄才高八斗，學足五車。九重丹詔，不日彩鳳銜來矣。蒼生久望，諒白雲留不住也。弟不才，繆叨鄉薦，將赴春宮。因企念弘才，敢邀玉駕偕往。臨楮不勝翹企之至。

　　南斌看完，忖道：京師乃皇都壯麗之地，久欲觀光，因恐父母羈留，不能如願。何不借此機會，竟赴京師，因而遨遊湖海，遍歷山川，亦丈夫之所為也。即便收拾回家，將諸綬手札與南暘讀之。穎氏聽見遠行，灑淚苦留。不料南斌來到梅樹下，大哭起來。南暘沒法，只得對穎氏道：「此去親近正人君子，強似在南莊癡憂，恁他去罷。」穎氏也只得依允。南暘與些盤費，穎氏又私與若干。次日南斌拜別爹娘，到諸綬家中，一同起程。二人路上豪情，不在話下。一月之期，已到京師。在試場邊，租一所雅房住下。南斌在寓半月，見諸綬只管埋頭讀書，豪無意興，心中忖道：何不移寓他處，可以縱意遨遊。幸喜父母所贈盤纏，約有百兩在身。當日即往天壇，尋一所雅寓。次日值諸綬出門訪客，寫字數行作別。

　　不肖一片野心，幾同狼子。而仁兄方且展摩鵬翼，睥睨鼇頭。恐災狂之態，有妨刺股。暫別數日，少縱狼心。幸勿見罪為感。

　　寫了，放於書案，收拾了自家行李，將寓門鎖匙，交付主人，竟移往天壇住下。自此以往，游遍京師諸景，暢懷飽目。一日，想道：聞得倉平州地方，自永樂皇造陵以後，共有十二皇陵，何不往彼一遊。因僱驢到倉平，出西城七十里，果然便是康陵。

　　下驢登陵一望，但見陵塚坍頹，樹木稀少，不禁連聲歎惜。正是：

　　金枝玉葉今何在？野草閒花滿地堆。

　　但見古來歌舞處，黃昏惟有鳥聲悲。

　　南斌看遍皇陵，又閒步再登，深入其中。見上面有一所大陵，兩邊梅花盛放。一見就如珍寶一般，急急向前細看。只見陵前，兩邊各有六株。梅乾有合抱之大，因鼎革以來，無人守陵，被雜兵採取為薪，將茂枝盡行砍去。幸樹大根深，從旁又生出小枝，開花正盛，格外芳香，比家下梅花不同。南斌忖道：

　　此梅新抽小枝，開花尚且如此，想當初原枝所發之花，不知怎樣香華，如何豔麗。自傷薄命，因而傷梅花之薄命。竟抱著梅花，號啕大哭。哭罷釋抱再看，見上面第一株梅花，分外繁華，就向前跌足，坐於樹下。只因悲傷太過，隱隱心疼，合眼片時，卻像對心刺一刀的一般，登時殞殺。但不知南斌殞殺之後，死活如何？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03回 梅魂幻　彈四鸞奇逢駙馬樂

　　憑空步入九重垣，宮殿岩嶢雲際懸。千官鵠位繞珠簾，奏釣天。一朵祥雲捧玉娟。龍香鳳灼吐清煙，引入瓊宮對綺筵。紗窗花影轉欄杆，月催眠。紫薇郎擁紫薇仙。

　　－－右調重疊《憶王孫》

　　且說南斌殞死樹下，只見樹旁轉出兩個青衣童女來，對南斌道：「我萬歲爺有旨，特召南相公講話。」南斌驚道：「萬歲爺為何事召我。」童女道：「但隨我來，不必驚疑。」南斌只得隨行。由重門而入，走過許多巍峨殿宇，轉過無數花柳樓台，引到一個所在。只見朱門高處，有一匾額，是「武陵宮。」

　　門內，又走出兩個采女，迎接南斌入來。又走過許多曲徑花闌，引到一個小畫堂中坐下。南斌抬頭看時，是一個空空苑囿。只見兩旁有十二座彩樓，俱是空中樓閣。左邊六座，右邊六座。

　　見上面入窗玲瓏，朱欄畫檻，欄杆上珠簾半卷，簾內俱有絕色佳人，豔妝麗飾，倚著朱欄，來看南斌。左右兩旁，多有采女聚立，望去猶如半天仙子。中間有一甬道，望見百步之外，有十二座彩屏，屏上各畫金鸞一對。屏中各掛小金牌一面，如圓月一般。南斌坐在畫堂，心中疑惑，不知恁故。只見采女獻上茶來，南斌吃了。茶味清香異常，像與梅香一般。

　　又見有兩個太監，走到面前，撩衣稟道：「萬歲爺有十二宮，宮主要選取駙馬爺，特設金鸞彩屏十二座，金牌十二面，金彈十二枚。若彈中了某座金牌，就配與某宮某主。」南斌問道：「若十二座金牌，俱彈中了，卻怎麼樣？」太監道：「就把十二宮宮主俱配與駙馬爺。因連日選取功臣子弟到此彈射，並無一中。今萬歲爺因南相公是仙府靈姿，天緣到此，要南相公彈射金牌。」說完，即取過雕弓金彈送與南斌。

　　南斌便昂首拱面，將彩樓上十二位公主，俱顧盼了一回。

　　笑一笑，忖道：「我小南在南莊把飛鵲都打下了，那怕這十二面金牌。」隨即從從容容，張弓搭彈，對鸞屏輕輕一放，聽見金牌上當的響一聲，兩旁閃出兩個紅袍太監，將響的金牌除下。

　　看時，乃是第二宮迎雲宮主。采女報上樓中，樓中奏一番鈞天之樂。只見迎雲宮樓上拋下一彩球來，采女拾了，送上南斌。

　　南斌看時，見球上繡的百花皆備，而梅花為首。錦色煌煌，異彩奪目，不及細看，就叫采女收下。閒坐一回，見又有兩個宮娥，一人手棒肴盒，一人將玉杯滿斟濃酒，稟道：「王后娘娘有旨，請南爺飲三杯喜酒，再彈金牌。」南斌飲了三杯，又用些珍味。那酒味清香異常。也像似梅香一般。

　　太監又送過一枚金彈來，南斌接彈在手，取了雕弓，走向畫堂檻外，拈弓一放，又聽見當的響一聲。兩旁又閃出紅袍太監，除下響的金牌看時，乃是第四宮奪月宮主。采女報上樓中，樓中也奏一番鈞天之樂，隨即拋下一個彩球來。采女拾了，送上南斌。南斌看時，見球上繡的百鳥皆全，而鳳凰為首。棲飛跳舞，靈活異常，也叫采女收下。宮娥又斟過酒來，南斌又飲了三杯。

　　太監又送過一枚金牌，南斌接來，拈上雕弓，持滿一放，又聽見金牌上響一聲，紅袍太監除下看時，乃是第三宮棲霞宮主。一般報上宮樓，樓中一般奏樂，宮主拋下繡球來。采女拾送南斌看時，繡的是百獸俱全，而麒麟為首。行住坐臥，宛如有氣，也叫采女收下。宮娥又斟酒過來，南斌又飲了三杯。覺得酒倦，到上面交椅上少坐。抬頭去看兩邊樓上的宮主，心中忖道：「我一時之間，眼見得連中三宮，這十二個美人，怕不都是我小南受用。昔年讀盡萬卷書，不如學一張仙圖。」

　　太監又送過金彈一枚，南斌接來，走向前邊，拈弓對中一放，金牌上又響一聲。紅袍太監除下看時，是第一宮凌宵宮主。

　　聽見樓上奏三通廣樂，然後拋下一個彩球來。采女拾送南斌看時，繡的是百寶俱全，而珠玉為首。方圓奇巧，具山川之靈秀。

　　南斌也叫采女收下，宮娥又斟酒過來。南斌怕酒眼生花，後面八個金牌，恐有失手，推辭不飲。官娥道：「這是喜酒，定要吃的。吃了這三杯，到外面大殿上，拜花燭去。」南斌只得接來飲了，心中又喜又疑。喜的不消說，疑的是後面八宮八主的鸞屏，為何今日不彈了。

　　忖度之間，見外面走進兩個太監來。撩衣稟道：「萬歲爺有旨，召南爺相見，請加冠帶。」宮娥二人，將南斌衣巾除卸，罩上烏紗帽，披上錦衣袍，腰懸金帶，足穿粉靴。隨了太監，由原路出宮。到大殿上，見有十二位帝王，頭戴平天冠，身穿紅蟒袍，端拱而坐。南斌不敢拾頭，俯身下拜，口稱萬歲。十二王稱：「卿家平身。」賜繡墩以坐。南斌謙讓坐下，中間一王，親賜御酒三杯。開口道：「朕為十二宮宮主，選擇佳婿久矣，奈非天緣，都不能彈中鸞屏。幸卿家天緣到此，連中四屏，皆是長宮。朕喜出於望外，此乃赤繩早係，就此偕婚。」即喚內相，引了女樂，往後宮去迎凌宵、迎雲、棲霞、奪月四位宮主。一面叫內相整備花燭之儀。須臾之間，金蓮銀燭高燒，寶鼎龍香煙裊。錦屏中採花齊列，玉殿上繡褥重鋪。一個采女，將宮花兩朵，插在南斌的烏紗帽邊。一個采女，將錦緞一端，披在南斌的錦衣袍上。但聞一派笙簧簫鼓之音，遠遠而來。四位宮主，已出宮到殿矣。這四位宮主，大概是如何模樣，但是：

　　五鳳珠冠，高罩一團雪玉；七章繡服，低籠三寸金蓮。婷婷娉娉花枝態，步步迎憐；鏗鏗鏘鏘環佩聲，悠悠款耳。四輪華月，瓊宮內緩緩輕移；幾陣香風，繡帶中遙遙遞送。綽約清揚，似數縷彩霞飛出；晶瑩豔麗，如五色祥雲捧來。

　　南斌偷眼一瞧，想道：「方才彩樓之上，望見一斑，如今更加豔麗。若還卸去宮妝，細看玉面香肌，不知如何妙絕。我小南這場受用，則怕是夢也。」宮主近身並立，女工作樂，內相贊禮。行完了禮，面前許多采女引道，金絲燈，金蓮燭，引人凌霄宮。見宮房陳設之物，俱華麗異常，如入萬花金谷，目眩魂迷。少頃，排列酒筵，是五桌團團圍擺，如梅花樣一般。

　　南斌與四位宮主，依席坐下。見筵上，設的是百味珍饈，斟的是瓊漿玉液。又見四個繡球，俱用金絲盤托住，下用玉架，架在筵席之前。燈光與彩光相映，內中繡的百寶、百花、百鳥、百獸，靈靈活活，把玩不盡。南斌暗中稱羨。酒過數巡，聽見碧紗窗外，有人嬌音瀝瀝道：「姐姐輩，向來賦詩，每每思念姐夫。今姐夫已齊眉並案，何為而反不賦詩也。」凌霄回言道：

　　「妹妹豈不曉，及至相逢半句無。總欲賦詩，又恐賢妹輩竊聽，故此少緩。」只見窗外人嘻的笑一聲道：「方便，妙妙。我自去也。」南斌道。「原來宮主雅善於詩，才貌雙全，卑人萬千僥倖。但卑人與宮主，南北相岐，平生相昧，何緣而思念及也？」

　　凌霄道：「郎君在南莊時，愛妾輩如珍。妾輩曾與白雪爭春，蒙騷人閣筆評章，叫妾輩讓雪三分，素心不服。蒙郎君所獎之詩云：『讓雪三分應不讓，天香一段雪輸降。』因此言大為妾輩助勢，自此以後，妾輩欺霜傲雪，而雪不敢與妾輩爭矣。故此曾賦詩望郎。」南斌道：「卑人此詩，不過為愛梅而作，何宮主以為相得也。」

　　說到此處，只見宮娥二人，扛了兩支彩燭進宮，來到筵前放下，稟道：「今日外國進貢，內中有彩燭四枝，名為百花燭。

　　皇后娘娘特送二枝來，與駙馬爺助彩。」細看時，見此燭有五尺之高，大如拱把，外面是朱紅顏色的，上下俱是描金人物，龍盤鳳繞，異彩繽紛。宮主叫宮娥點起一枝來，明亮異常。燭心中滾出一道清煙，忽然結起蓮花一座，彩色瑩瑩。又從旁透出一股煙來，結起梅花千朵，清華靄靄。又從旁透出一股煙來，結起牡丹一枝，豔麗煌煌。從此三股，盤盤旋旋，只管花上吐花，或桃，或李，或木，或芝蘭，或丹桂，或石榴，或金菊，或海棠，或芙蓉，那燭煙盤旋處，滿宮中畫棟雕樑，俱是奇花開遍。真個是天地外的奇觀，古今來所未有的。南斌與四位宮主，一面飲酒，一面玩花。但見愈吐愈奇，玩之不盡。

　　南斌玩了一時，回頭見四位宮主，桃紅滿臉，愈加標緻。

　　對宮主道：「燭花之奇，雖然妙極，又不如娘娘輩之花貌，看之不厭。卑人意欲熄了此燭，明日再點再玩，宮主以為何如？」

　　凌霄道：「但憑郎君之意。」隨即教宮娥，將羅扇輕輕撲滅。

　　但見滿屋的奇花，就如蕉枯了一般，俱漸漸憔悴，漸漸形消影滅了。望見紗窗外，已月移花影橫窗。南斌即立起身來，牽宮主之手，微笑道：「卑人幾乎憂殺娘娘矣，乞娘娘早赴藍橋，以慰下情。」宮主即叫宮娥進膳。膳完，即移步到妝台前，含羞低首，卸去宮妝。到牀前，見金盆中蘭麝香湯，早已滿注。

　　各各洗了手腳，同同脫衣上牀，抱入被窩。南斌這一夜的受用，不知是醒也，夢也。

　　次朝直睡到紅日穿窗，方才起來。宮娥服侍南斌梳洗，采女服侍宮主梳洗，理妝已完，夫妻各穿百花衣服。房中琴棋書畫，六律八音之物，無不週儕。除酒饌之外，無非是彈琴賦詩，下棋，吹蕭。到三朝之期，夫妻一齊官裝上殿，去朝拜十二王。

　　山呼禮畢，一王道：「宮主且自回宮，朕與南卿有事商議。」

　　賜繡墩坐下。

　　南斌道：「萬歲爺有何事相商？」一王道：「昨日蠻王進貢，有世子二人同來，要求朕女為姻。此分明有欺朕之心，意欲絕之，則彼必含怒而去，將來恐有釁端。意欲許之，朕女玉質金姿，豈忍遠拋異國。朕已對蠻王言，以彈金牌為辭，明日與他勁弓兩把，諒蠻王世子，不能開弓，豈能彈中。惟南卿射中金牌，使他知我國有人，含服而去。一則以全朕女，二則以杜釁端。南卿以為何如？」南斌道：「萬歲爺聰明天縱，所見甚高。」一王道：「卿且回宮，朕當宣召。」南斌又山呼下拜，退回宮中。

　　宮主問道：「父王所議何事？」南斌把方才所言，述了一遍。凌霄宮主道：「此事父王還宜絕他為是。聞知外國，騎射甚精，多能穿楊貫犀。倘蠻王世子彈中了金牌，豈不斷送了我的妹子。」四位宮主，俱覺懷憂。南斌道：「萬歲爺自有主意，宮主且寬懷。」漸漸天色慾冥，房中酒席，又已完備。五人坐下，飲了三巡。采女正要張燈，只見宮娥又拿了兩個異樣的物件，走進宮來。宮中忽然明如白晝。宮娥道：「今日東海蠻王進貢，珍寶甚多，內中有這兩枕，名為水晶枕。皇后娘娘送來與駙馬爺、宮主枕頭。」細看時，見此枕有六尺之長，光芒如夜明珠一般，徹底澄清，玲瓏奇巧。內中有三島十洲，有千岩萬壑，峰巒洞穴之奇俱備。有日月，有雲霞，有草木，有花卉，有鳥獸，有人物故事，有殿閣樓台。將他搖一搖，內中之物俱動，靈靈活活。宮主見了，甚是喜歡。南斌道：「天地間有這樣奇巧之物。卑人讀書時，見唐朝開元遺事，說西域龜茲國貢一枕來，顏色像瑪瑙一般，潔潤如玉，枕了他睡去，夢中能見十洲三島，唐王稱為遊仙枕，千古以為奇物。這還是夢中見的，如今此枕之中，千奇萬怪，明明灼見，這也是天下罕少的。但不知枕了他如何光景？」宮娥道：「聞知進貢的話，枕了他冬暖夏涼。」此後，竟將兩枕豎在酒筵之上，細細看玩。看到後來，見內中有一對男女，將身倚在太湖石邊，行春圖故事。一提一送，儼然如活。南斌指與宮主一同看了一回，大家笑了一回，不覺情興勃發。即忙完了酒饌，將此枕列在牀中，滿牀亮如白晝，五人脫衣上牀。此時正是寒天，枕上去果然暖氣如蒸，和而且軟。南斌見牀中亮得異常，便揭開錦被，令枕光透入。

　　細看宮主之身，見兩乳圓突，白潤如脂，含笑撫乳道：「香肌之白，諒天下美人，應無雙矣。」凌霄道：「妾輩不肯讓雪三分，為此故也。」南斌看至下面，笑道：「因股間有桃紅一點，故此雪未爭耳。」笑語之間，情興大發。先抱凌霄做起，次臨迎雲、棲霞、奪月漸漸輪。外面行的情事，映入水晶枕中，好不有趣。南斌這一場的歡暢，又不知是醒也，夢也。

　　次日早膳後，南斌正與奪月宮主下棋，見宮娥走來報導：

　　外面萬歲爺著內相在外，宣召駙馬爺到武陵宮，與蠻王世子同彈金牌。」南斌聽了，即停了棋，出宮同內相到武陵宮小畫堂中。望見遠處，只設兩座鸞屏。兩邊樓上靜悄，不比前番熱鬧。

　　隨後四位宮主，也到武陵宮來。見八位妹子，早已在彩樓之上，就登樓與妹子相會。恐怕蠻王世子彈去，一齊心中憂慮。將簾兒垂下，悄悄的張看。只見世子帶了四個內相，同入畫堂。面貌猙獰，身材短小，是蠻邦人品。南斌與之行禮，賓主位坐下。

　　獻茶過了，南斌道：「久仰大邦，有勞光降。」那世子哩哩羅羅，回了一通蠻語。南斌不曉，只是打恭。內相將強弓兩張，金彈二枚，送過二位世子。且看世子彈中金牌，下回自有分解。

第04回 梅魂幻　婚八主歡暢曲龍宮

　　重門難鎖夢，愈入愈深隹。萬花叢裡有千華，天下無窮春色在王家。歌管樓迎月，秋遷院接霞。玉樓人醒日鋪紗，又向畫堂歡宴擁嬌娃。

　　－－右調《南柯子》

　　且說內相，將強弓金彈，送過兩位世子。世子接了弓彈，不覺呆了一回。南斌將手一拱，揖長世子上前。那長世子力大，將強弓持滿，拈上金丸，縱手一放，彈丸竟打到半空中去了。

　　南斌揖退了長世子，又揖次世子上前。次世子力小，弓強不能開滿，便胡亂將金丸拈上。放去時，不料那彈子竟落在五十步之外。然後南斌拾取雕弓，內相送過金丸。與兩世子一恭，向前開弓。拈彈對金牌一放，當的響一聲，竟中了一牌。內相又送過金丸，南斌又拈弓一放。金牌響一聲，又中了一牌。南斌即轉身向上，與世子三揖道：「此是天緣所結，月老所繫，世子幸勿介懷。」那兩世子，又哩哩羅羅說了一番蠻語，悻悻回身。南斌送出宮門，竟自去了。

　　且說南斌回宮，見四位宮主，歡容笑臉而來，道：「南郎方才彈中的，是寒香宮五舍妹，暖玉宮六舍妹耳。天才國色，比妾輩更高。南郎好受用也。」南斌道：「卑人之奇遇如此，除非在夢中耳。」當晚無事不題。

　　次日傍午，萬歲爺又著內相宣召南斌。南斌正與迎雲宮主品簫，只得斷了簫聲，忙整袍冠。凌霄宮主笑道：「今宵與五六舍妹歡娛，且去暗中摸索。明宵我送水晶枕過來，又好細看香肌，與股間之物耳。」南斌嘻笑的一聲道：「多謝娘娘。」

　　出了宮門，依舊到大殿上。只見殿中早已排列著：兩對花燭，燭炬瑩瑩；兩對金瓶，瓶花燦燦；兩個寶鼎，鼎煙裊裊；一十二盞金絲燈，燈燄煌煌。兩旁樂工，八佾整立。南斌去朝見十二王，一王道：「南斌彈中金牌，使蠻王貼服而去。朕女有歸，即此諧婚。」說完，鼓樂一齊喧奏。須臾擁出兩個絕色美人，左右並肩分立。內相喝拜，南斌昏天黑地，依喝拜了四拜。又依喝，與二美人對拜了四拜。一般金燈蓮燭，簇擁到寒香宮中。

　　宮中華麗，不在話下。

　　少頃，宮娥排酒三桌，如鼎足一般。三人坐下，酒過數巡，南斌開口道：「昨日大令姊稱，二位宮主，國色天才。今觀玉貌，果然國色，名下非虛。所云天才，卑人渴念。乞二位娘娘賜教。」寒香微啟櫻唇道：「乞郎君命題。」南斌道：「就把姊妹聯牀為題。」寒香對暖玉道：「題是聯牀詩也，與姊妹聯吟了罷。」暖玉道：「請姊姊先吟。」

　　寒香道：兩朵花枝一樣珍，

　　暖玉道：兩枝本是一枝分。

　　寒香道：今宵花朵連枝放，

　　暖玉道：滿被春風滿枕云。

　　南斌聽完，連聲叫妙絕。寒香道：「賢妹末句，似覺蜂狂。」

　　暖玉道：「姊姊第三句，原有蝶意，叫小妹子安得非蜂。」

　　南斌道：「既成夫婦，枕席之上，蜂狂蝶舞，將無所不至。詩才正妙在乎八佾。」評論之間，見宮娥拿了一個朱紅描金小匣，走到筵前稟道：「適才外國貢這匣子進來，內中是一領帳子。

　　皇后娘娘看過了，特送來與駙馬爺。」南斌看時，見匣子上面的標籤，是催歡帳三字。就叫宮娥開了匣，拿出來張開看時，內外明瑩。初時甚小，只見愈張愈大，漸漸大如宮室。甫斌就叫收了筵桌，天光透入，更加明亮。細看時，見帳上隱隱有女樂一班，手中各執著笙簧簫鼓，八音六律之物。南斌同宮主看了一時，叫宮娥收了。只見愈收愈小，漸漸如小匣一般。南斌對宮主道：「聞昔晉朝王惴作紫絲步帳三十里，石崇作錦絲步帳四十里，當時以為異物。但是能大而不能小，有光彩而無女樂，異而不奇。今觀此帳，才是希奇。但可惜帳中女樂無聲，奇而不巧。」宮娥在旁道：「皇后娘娘見貢單上開著：

　　催歡帳一頂，夫妻會合，女樂齊鳴。

　　故此，俺娘娘送過來的。」南斌喜笑道：「天下有這樣奇巧靈妙之物，可知道多為催歡帳。」隨即對宮主道：「昔太公釣魚，志不在魚。今卑人酌酒，志不在酒矣。」寒香宮主道：「昔太公釣魚，志在周朝之天爵。今郎君志在何物也？」南斌道：

　　「昔太公釣魚，志在周朝之天爵。今卑人酌酒，欲得宮主之霞杯。」宮主微笑道：「開口成章，無非天巧。敬服敬服。」南斌叫宮娥將催歡帳到牀中掛了。只見又剛剛像牀，不大不小。完了酒饌，兩位宮主到妝台卸了妝，到牀邊脫衣換鞋，垂了帳上牀。牀內帳光如晝，兩姊妹分頭而臥。南斌也脫衣上牀，先與寒香同頭，去解小衣。寒香將衣帶緊結，說一聲道：「我害羞，到妹妹那邊去。」南斌無門可入，只得去與暖玉同頭。暖玉見阿姊作勢，也紐定小衣，說一聲道：「我害羞，到姊姊那邊去。」

　　南斌道：「二位宮主，為何言不顧行，行不顧言。一位的詩是『今宵花朵連枝放，』一位的詩是『滿被春風滿枕雲』。如今花不肯開，雲不肯上，何以著落卑人。」只見暖玉翻身，與寒香同頭道：「讓郎君在腳後罷。」南斌發憤，挨入姊姊中間。

　　寒香翻身朝裡，暖玉翻身朝外，南斌竟把暖玉的小衣狠狠扯去，就在後面做隔山取火。剛剛有些舉動，聽見那帳上的笙簧簫鼓之音，一齊響將起來。南斌連叫道：「妙妙，奇怪極矣，奇怪極矣。」暖玉初時猶怕，推推縮縮。聽見那帳上女樂之韻，奏得悠揚，便不知羞澀矣，但憑南斌行動。初時行得徐徐，那帳上之音也徐徐而鳴。後來行得緊緊，那帳上之音也緊緊而奏。

　　一時之後，南斌拋了暖玉，那帳上也寂然無聲。南斌道：「自古奇書相傳，仙境頗多，未嘗有此。我小南享盡天地間未有之奇福。不知是醒也，夢也。」隨即翻身去摸寒香，原來情不能自禁，早已除去下衣矣。南斌將次舉動時，那帳上女樂，又一齊和鳴起來。南斌肆意，寒香全不介意。原來被樂音透入牝中，早已花心大放了。但聞得帳上音樂，徐徐緊緊鳴了。一時南斌丟手，帳上無聲，大家睡去。

　　次日起來，夫妻們下棋吹簫，耍了一日。到晚間，凌霄著宮娥送水晶枕來。寒香、暖玉見了，觀玩不盡，贊歎不了。這一夜之樂，在催歡帳中，水晶枕上，暢快也不消說了。次日三朝，南斌同宮主上殿，朝參十二王。只見殿上寂靜淒涼，並無一人。隨即轉身去參拜王后娘娘。娘娘留坐待茶，宮主問道：

　　「今日殿上寂靜，不見父王與王叔，未知何故？」王后道：

　　「只因後六個妹子婚姻未定，昨宵父王與叔王輩，俱請天廷，見月老閱婚姻簿，故此殿上無人。」見宮娥忙忙走來報導：「十二位王爺已回，說道：『後六位宮主娘娘，月老已妄配與彩薪的樵夫。』十二王爺協力苦奏，天廷玉帝有旨。」宮娥即送過旨意，南斌接來看時，上云：

　　准奏，著六宮宮主，一時速配南生，以杜爭端。

　　欽此。

　　見有六個采女，手捧錦袍冠帶走來道：「十二位王爺，請駙馬爺出殿，依旨成婚。」南斌萬千歡喜，即卸去身上的朝衣，穿戴了那邊的袍冠，別了娘娘宮主，喜孜孜上殿，俯伏拜了諸王。

　　抬頭看時，但見：

　　一十二支花燭，燦燦煌煌；三十六盞金燈，熒熒耀耀。六對錦瓶，瓶中百錦俱備，採花上綴著，萬葉千枝。三雙寶鼎，鼎內八寶俱全，金麟蓋透出龍翔鳳舞。

　　茵褥重鋪，滿殿落花依草；珠簾高掛，一堂明月穿云。四圍簫鼓齊鳴，合座笙簧並奏。

　　此一番乃是六主齊婚，所以陳設比前更盛。南斌立未多時，但聞環佩叮噹而來，扶出六個仙姬。左右各三人，並立行禮。

　　禮畢，香花燈燭，排了一里的甬道，齊歸洞房。須臾排列酒筵，是十三桌。原來萬歲爺早已有旨，宣召前六位宮主陪宴。不多時，前六位俱已請到。南斌與長宮凌霄並坐。餘十一妹依次坐下。酒過十巡，南斌道：「取色子來，待卑人行一令何如？」

　　凌霄道：「甚妙。」叫宮娥送過色盒。南斌把五個色子，排列五處，如梅花一般。手中捏一子道：「眾娘娘聽令，卑人要擲一個萬綠叢中紅一點，動人春色不須多。四圍是六，中間一子，擲下著麼，是有這一點了，敬一大甌。今宵在象牙牀中歡會。

　　若擲不是么，罰一甌過盆，少刻送入冷宮。」說完，南斌自家擲下，無么，罰一杯，送過凌霄宮主。凌霄擲下，也無么，罰一杯，遞與迎雲宮主。迎雲擲下，有么，敬一杯，隨即遞與棲霞宮主。棲霞擲下，也無么，罰一杯。一連遞至諧琴，十二宮主擲下有么，敬一杯。眾位道：「令官無紅一點，少刻請入冷宮。」南斌道卑人是令官，不在其內。若是把卑人入了冷宮，象牙牀中還有什麼歡會。」凌霄道：「既是令官，不在其內，方才不該同擲，為何命題糊塗。酒令嚴如軍令，若再強辯，我們鼓噪轅門。」凌霄溫諺，迎雲道：「依此說來，主人入了冷宮，連我與十二妹有一點紅的，俱要落空了。依我說，這番不作，再行過何如？」南斌道：「有理。」只見宮娥忙忙走來道：「皇后娘娘請駙馬爺與宮主，俱到曲龍宮中飲宴。」凌霄問道：「為何？」宮娥道：「皇后娘娘道，宮主十二位，止駙馬爺一人，恐有偏背，寒熱不均，因而鋪王會牀，設神綃被，通靈褥，要駙馬爺與十二位宮主同牀合被。故此奉旨來迎。」

　　南斌問道：「何謂王會牀？」凌霄道：「此牀可睡二十人，十二位王爺會議機密大事，即在此牀同寢。故名王會牀。」南斌又問道：「何為神綃被？」凌霄道：「此被向係外國進貢，色如松花，厚止一紙，面上有龍紋鳳彩，冬暖夏涼，一人蓋無餘，百人蓋不少，能小能大，能卷能舒。十二王於王會牀中同被，即用此以蓋身。」南斌又問道：「何為通靈褥？」凌霄道：「此褥大約是新貢的，未知其妙。」

　　說完，采女張燈引道，一齊往曲龍宮。果然曲折幽深，不知走過多少溪橋花徑，經過多少曲檻雕欄，才到畫堂。但見畫堂前，筵席十三桌，團團圍擺，如梅花樣一般。上面一桌更加齊整，是敬駙馬的。中間有三十六個女樂，樑上密掛金燈，台前高燒銀燭，陳設十倍往常。宮主遜南斌上坐，自己照席環坐。

　　宮娥一面斟酒，樂工一面奏樂。那歌聲如嬌鶯圓溜，那舞態似林蝶穿花。鬧飲了一時，南斌道：「歌舞不過如斯，不如玩奇花異寶，何不去取了百花燭，水晶枕來。」凌霄道：「果然好。」

　　隨即著宮娥去取過來。將水晶枕兩個，列在兩柱之間，玉桌之上，灼爍異常。點起百花燭，只見依舊透出三股清煙，自蓮花開起，盤盤旋旋，漸漸滿宮的棟樑牆壁，俱是奇花異彩。十二姊妹出了席，行遊觀玩。或瞻顧燭內之奇花，或細玩枕中之仙境。凌霄把枕中太湖石邊男女行春圖的，指與諸妹子看，個個嘻嘻而笑。大家玩了一時，又入席飲酒。采女到南斌面前斟酒，南斌看花，忙用手將玉壺一推。采女將壺嘴一勾，把一雙龍鳳嵌珠的玉杯，勾掉下地，跌得粉碎。采女面如土色，戰戰兢兢，忙忙跪下叩頭。南斌道：」這是我的過誤，與你何干，不消忙得。」這話乃是南斌恐宮主發怒，幫襯采女的意思。不料宮主果然大怒，就喚行杖的宮娥來，叫打三十板。一個標標緻致的采女，拖倒去，掀出臀來，白嫩如雪藕的一般。南斌憐惜不過，忙忙立起求饒。打至十下，血流滿地。宮主也只得叫罷了。內中有一個能事宮娥，恐怕只管看花玩枕，牽牽纏纏，又惹出事來。算出一個妙計，忙去取了催歡帳，假傳皇后意旨說道：「皇后娘娘送催歡帳在此道，良夜無多，教駙馬爺與眾娘姐睡了罷。」

　　南斌聽說催歡帳送到，便無心飲酒看花。又見宮娥捧饌到來，就用了饌。那眾宮主也只得用了饌，一齊起身，到洞房中。

　　各宮采女，服侍十二宮主，各各卸去豔妝。南斌牽了凌霄之手，到王會牀前。見催歡帳早已掛著，水晶枕早已排著，神綃被、通靈褥早已鋪著。南斌道：「枕帳之妙，已受用過矣。這被褥之妙，還不知何如。」就坐落繡墩，見十二宮主俱到香湯盆中，洗了手腳，也坐落繡墩上。脫去尖尖的鳳鞋，換了小小的睡鞋，一齊上牀。新人一頭，舊人一頭。宮娥垂下了帳兒。總之，催歡帳、水晶枕、神綃被都是透明之物，南斌從帳外望去，絲髮俱見，舊的六宮主俱已脫衣，如六堆雪玉。新的六宮主，還是穿錦褲的，上身如雪玉，下身如紅玉。南斌忖道：「我小南好折福也。」即忙脫衣上牀，先到舊人一頭，與凌霄做事，要帳上的女樂，引動新人的情興，省得去扯拽費力。一上凌霄之身，那帳上樂音奏響，咿咿唔唔，叮叮噹當，好不有趣。那通靈褥軟得異常，神綃被暖得異常，滿牀亮得異常。那紅心一點，高低凹凸，無不灼見。行了片時，凌霄道：「南郎可到那邊去。」

　　南斌就停了，問道：「還不知該是那一位行起？」凌霄指道：

　　「這是第七宮霜葩舍妹，這是第八宮雪華舍妹，這是第九宮春酣舍妹，這是第十宮秋醉舍妹，這是留鶴舍妹十一宮，這是諧琴舍妹十二宮，該從霜葩舍妹行起。」南斌就翻身與新人一頭，去起霜葩的下衣。原來被樂音吹得心癢，一連手腳都軟了，但憑南斌褪去。一動之時，樂音又響奏起來。南斌輪流了半夜，樂音也響奏了半夜。可羨那通靈寶褥的妙處，能令人昏，能令人醒。但是事閒的宮主，俱會得嗤嗤的睡去。南斌行完了新人，且翻身下馬，臥在通靈褥上，不知不覺，也睡去了。

　　總之，宮中點了百花燭，房中有了水晶枕，一味光明，竟不知晝夜日月。宮中玩花飲酒，行樂貪睡，周流了不知外面已有半個月了。忽然宮娥報進來，說萬歲爺宣召駙馬爺。南斌不知恁故，就別了宮主，到大殿上朝參十二王。山呼已畢，一王道：「日前蠻王世子，因不中了金牌，懷慚抱恨而去。如今提兵作反，深入我境，殺掠人民，凌辱婦女，荼毒我百姓。朕已整起精兵一萬，器械糧草俱全，敕南卿速去平他，即此起兵。」

　　南斌山呼謝恩。

　　只見值殿將軍，送過金盔金甲，強弓勁矢，寶劍一把，鐵彈百枚。南斌披掛完了，向十二王打一恭，到朝門外上馬，到演武場登壇，點將點兵，三令五申。見飛鳥在空中飛過，南斌就拈起弓彈，竟打了落來。兵將人人驚服，個個奮勇爭先。提兵出境，不止一日，已近蠻兵紮營之所。遠遠望去，見蠻將官兵，就如鳥鵲一般。南斌就提起強弓鐵彈，持滿打去。連放十彈，連斃兵將十人。蠻王世子大驚，說道：「此必是南爺爺來了，我們退了兵罷。」竟拔寨遠遁。南斌凱歌，班師入朝。十二王大喜，賜繡墩坐下，御酒三杯。南斌謝恩，入宮又去朝參了皇后娘娘。然後入曲龍宮中，見十二宮主來迎。歡情藹藹，笑語盈盈。凌霄即牽南斌之手說道：「妾與十一妹無刻不想念郎君。」南斌道：「卑人亦然。」須臾，只見酒筵已備，此番又開懷暢飲，點百花燭，玩水晶枕，入催歡帳，臥通靈褥，蓋神綃被，這一套樂事，不必說了。

　　此後朝朝歡宴，夜夜風流，暢樂了一生。一日晚間，月明如晝，眾宮主都到御園玩月去了，獨凌霄與南斌飲酒。南斌潛然淚下，凌霄道：「郎君垂淚為何？」南斌道：「忽然懷想家中父母，其實不忍分離，故此悲傷。明日欲收拾行裝，往家一探，宮主意下何如？」說到此處，凌霄亦淒然淚下。只見外面宮娥，忽然慌慌張張亂闖入來道：「娘娘，不好了，不好了。」

　　但不知宮娥說出恁的話來？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05回 梅魂幻　尋殘夢尋著女諸葛

　　流水韶華，東簾日上，西欄月斜。看西子吳宮，王孫故苑，惟有平沙。紅塵白浪天涯，回首處殘陽亂鴉。歎王謝堂前，穿簾燕子，今在誰家？

　　－－右調《柳梢青》

　　說那宮娥，慌慌張張闖入宮來，報導：「不好了，前殿火起了。」南斌與宮主急忙出宮看時，但見：

　　炎光高爨，漢接霄聯，煙氣盤旋，雲蒸霞蔚。火鴉起處，幾如千蝶舞桃林；灰鵲騰時，恍若萬蜂入春谷。管弦樓化為赤地，鞦韆架變做紅塵。三十六個花宮柳院，回祿張威；二十四座舞殿高台，祝融為墟。

　　皇殿上金階玉闕，滿掛紅絲；御溝中萬壑千溪，倒燒銀燭。可憐見，鴉逃鵲竄，鶴喚猿啼。

　　頃刻之間，前殿與後宮都燒，驚得二人手足無搭，只得到御園避火。不料火又燒到御園來，眾宮主逃散。凌霄道：「不好了，可隨我們到天津地方去。」忙忙出了後宮，走不多時，見有許多兵馬擁來。宮主在前，擁落在後，只得待兵馬過了，追尋上去，宮主已無蹤影。仍依原路走回，火已熄去。宮主既失，十二王與王后也無，宮殿是一塊茫茫白地。孤身無倚，感痛悲傷，號啕大哭。

　　忽然驚醒，見自己身子靠在梅花樹下。想起從前，是一場大夢。抬頭看時，日色中天，是午牌時候。心中想道：「好奇怪，一飯之頃，竟享了一生之樂。夢中何其清潔耶。」立起身來，欲別梅花，不覺悲勵。又哭了一場，下了王陵。見驢夫立候，南斌打發了驢夫，又坐地呆想了一回，忖道：「方才分明宮主與我同往天津，我失落在後。縱然是夢，也要去追尋一番。」隨即另僱牲口往天津。一路上想到歡娛處，不覺大笑。

　　想到淒涼時，不覺大哭。路中見聞的，都道是一個癡漢。

　　三日趕到天津，天津是大埠馬頭，多少官民船隻，泊在此處。南斌撞來撞去，哭叫「我的宮主呵，我的宮主呵。」叫得十分悽慘。官船上有人喝道：「宮主在何處，你大膽在此呼叫。

　　討打。」聚了許多人看。南斌訴道：「我在康山梅樹下□交，好好一個宮主，同我來此避火，我一時失落在後。」說了又哭，眾人大笑道：「這話分明是做夢，這人是癡的，不要睬他。」

　　一哄而散。憑他叫來叫去。

　　此時有一位告病還鄉的軍門，姓柳名之營，係山東人。夫人李氏，生下一女一男，女喚宮梅，有十九歲了。當初生女之時，李氏夢見一個繡衣女子，送梅花一枝，說是萬歲爺宮中送來的，故此取名宮梅。幼時從母舅讀書，聰明異常。到長時，不喜詩詞，只喜看異書。凡陶朱致富異術，康節觀梅靈數，無不備曉。每遇民間訟詞，有大事之營斷不出的，宮梅起一數斷出來，猶如眼見的一般。之營常對李氏道：「宮梅之智，不讓諸葛。宮梅之貌，不下西施。那得這般佳婿來配他。」此時之營官船，泊在天津埠頭。宮梅因被梅魂宮主附身，患起病來，十分沉重。迎一醫師到船診脈，醫師道：「此脈忽大忽小，忽細忽洪，忽浮忽沉，似有陰果在身，未易愈也。」下藥一帖，李氏即叫侍女煎服。致夜深了，愈加昏沉。宮梅於迷亂之時，耳中聽見哀叫宮主娘娘，便昏迷中應一聲道：「我來也。」翻身朝裡臥去。此時，李氏守在牀中，見女兒甦醒，且放心到後艙用膳去了。那南斌尋宮主娘娘，叫至二更，身子狼狽，只得僱船住下。思想世上，奇榮，奇富，奇美已享盡矣，在此萍泊無依，不如依舊回家，南莊上去度日罷了。

　　正欲打點睡去，忽聞岸上有一個女子叫道：「妾與南郎，乃夫婦也，何為拋我而去。」南斌聽見是宮主聲音，此時月色微明，忙去船頭看之，面貌儼然是宮主。南斌萬千歡喜，登岸引入船中坐下，即叫水手開船。女子道：「妾魂即是宮主，此形骸乃是柳氏，名喚宮梅，乃軍門柳之營之女。妾見郎君尋求之苦，故此將魂附身而來。」南斌道：「原來如此，倘柳公追尋到來，如何是處？」梅魂道：「自有藏形之法。方才上船而來，人不能見。縱然著人密訪，不過捕風捉影。你我小心，便不妨。以後只呼娘子，切勿再喚宮主，也莫喚宮梅，恐前途關津不便。」南斌即求交垢，梅魂低聲道：「此身乃是處女，幸勿粗莽。」南斌也低聲道：「自有妙法，不必掛心。」事完，二人和衣抱臥。次日到了閘河，南斌竟要歸南莊，梅魂道：

　　「且慢，我教你一法兒。只在此處，可得數千金。」那柳宮梅原曉康節靈數，致富奇書，諸般法術皆能。梅魂一點靈明，入在他身，總是一體了。南斌道：「娘子有何妙法？」宮梅道：

　　「此地近來疫症甚多，我教你一符咒，到病家取清水一杯，將符咒吃下，病人即愈。」南斌半信半疑，上岸打探，果然疫症甚多。就回身到船，習熟了符咒，寫一招紙道：「神醫疫病，一服即痊。」南斌持了招紙，上岸去走。走到一家門首，有人邀南斌進去。看了病，依法取水試符與病人吃下，一時之後，果然全愈。由是一人傳兩，兩人傳三，生意日盛。旬日之間，約有數百金。

　　一日，近處有一桃村，村中有一家，姓曾名春，來接南斌，說看房下的病。南斌隨他到家看時，只見有一個標緻女子，立在牀邊，容貌卻似康山夢中的二宮主。南斌看脈完了，問道：

　　「令正貴恙，是何時起的？」曾春道：「病有十九年了。當初生這個小女之時，產後受了風寒，兩足重痛，不能行動。這小女甚孝，每每人來說婚，他誓要待母親病好，方才納聘，不然終身誓不嫁人。老先生若醫好房下，小女即送為箕帚。」南斌想道：「這符咒原醫疫癘的，只恐久病難醫，何不也試一試。」

　　就叫取淨水一杯，依法令病人服下。出外一杯茶時，那病人腳下就如滾水澆來，熱得異常。又半晌時，腳輕不痛，就下牀來，可以行動，合家歡喜。曾春問了南斌姓名，留住待酒，計較招嫁之事。南斌道：「現有房下在舟，若蒙不棄，待與敝房商議，發聘金來娶何如？」曾春道：「既然如此，明日送小女到寶舟便是。」南斌別歸，與宮梅商議。宮梅甚喜。次早，南斌將百金封作十封，送到曾春家中。曾春推謝不收，女子教收了五封，花轎紅燈，送到船中，成了花燭。此後，近村遠村，迎接看病的，日不暇給。數月之內，疫症全收，已有二千餘金。就收了一房貧夫婦做了管家。宮梅叫盤過閘河，另僱大船，別做生意。

　　一日，船到山東，泊在河下。約三更天，南斌上岸，到一株樹下大解。此時月色朦朧，遠見河邊有一個女子，悄悄上岸，望樹而來。南斌閃過一旁，看他走到樹下，哭聲吞咽，解下膝帶接長了，拋在樹枝，竟欲縊死。南斌忙忙向前，低聲道：

　　「姐姐有恁冤情，如此見短？」那女子愈加哽咽。南斌道：

　　「我船中有敝房小妾，可同我下船，暫住一夜，明日又處，休輕送了性命。」那女子偷看南斌，容貌堂堂。聽說又有家眷，自然要命，隨了下船。點起燈來，看那女子與夢中容貌略同。

　　剛要啟口問他，只見宮梅說道：「不好了，禍事到了。郎君可叫船家快快開船。」南斌問道：「莫非為這女子麼？」宮梅道：

　　「不為他。」南斌去叫船家，船家在夢中爬起來，問道：「叫我做恁？」南斌道：「可速速將船開去，明日賞你酒錢。」船家不知何故，只得開船。船行一里，但見泊處火勢沖天，兩河俱燒，船隻無存。南斌驚喜道：「娘子分明是女中諸葛。」然後問女子的根由，女子道：「妾家姓詹，家父是商人，從蘇杭買了綢緞，挈家進京。只因繼母前夫有一子，從幼帶至我家，與妾同庚。此子面丑心惡，繼母兩樣心腸，壓妾為奴，烹茶做飯不必說，還要朝笞暮打。今晚惡子來輕薄妾身，妾叫喊起來，繼母怪我高喊，毒打一番，推出船艙門外。妾思顏色如花，命如一葉，偷生不如速死。」宮梅道：「方才大火，諒你家的船，必然燒滅了。你可嫁了我的南郎，與我同過了日子罷。」那女子低頭無語，自然心允了。當晚各睡，次日買備酒物，成了婚姻。

　　次後，宮梅教南斌買了人參，到南京去賣，趁了對合之利，二千本錢，賣了六千。宮梅又教南斌，各路置買茶葉，又轉北方去賣。一日，船泊揚州蹕前，見岸上擁了一干人，喧喧嚷嚷。

　　南斌上岸看時，見一個男人弔了兩個美女，美女容貌像康山夢中四宮主、五宮主，哭哀哀淚珠直滾。旁有一人哀求道：「饒放我們，待我回家去賣產還你罷。」那男人道：「誰有工夫跟隨你去，好屁話。」南斌聽那哀求的聲音，像似同鄉。問道：

　　「兄可是浙江人麼？」那人答道：「小弟是浙紹山陰人，是個草芥前程。因借了這位路爺的京債，選了江都縣典史，不料做得一年窮官，如今又勾了回去，盤費俱無。這路爺一時逼起，立刻要還，故此將這兩個小女，要弔了去。可憐可憐。」南斌道：「小弟也是山陰，既是鄉親，小弟有處，欠路爺多少銀子？」

　　那人道：「借他一百兩，他如今要還三百。」南斌道：「這個容易，且將令愛送歸舟中，邀路爺到酒肆中講話。」老路聽了這話，料得銀子有了，便放女子歸船。那女子心中暗喜，便拭了眼淚，偷看南斌。南斌邀二人到酒肆中坐下，各請教姓名，原來欠主是姓危名安，住居與南斌南莊相近。三人飲了一回，南斌到舟中取了三百兩銀子，復到酒肆中，一氣兑與老路。老路將借票還，先別而去。南斌即扯碎了票，重邀危安入座再飲。

　　危安道：「小弟為這草芥前程，累得好苦。如今若不遇恩人，兩小女兒遭殘辱。天高地厚之恩，何以相報。欲將兩小女送與恩人為婦，不知恩人今將何往？」南斌道：「往北邊賣茶。」

　　危安道：「小弟如今歸浙，路費尚無，即刻將小女送過船來便是。」南斌聽到路費尚無，又打點贈銀。口內推辭，心中已允。

　　別後，危安即與子女商議，忙忙梳妝了，送過船去。南斌只得納了。

　　次日舟中整備筵席，請危安到舟中款待。又贈銀二百兩，各別開船。一日，南斌到山東，泊在濟寧州，上岸賣茶。走過一家，聽見內邊哭聲哀慘。住足細聽，是婦人聲音。南斌問外人道：「內裡為何哀哭？」外人答道：「他家主人，姓江，名淵，是本州庫吏。日今庫中失去錢糧一千，官府將江淵夾打監追，受刑不過，教妻子將兩女賣與煙花抵糧，鴇家明早來交銀娶去，故此哭別。」南斌道：「賣多少銀？」外人道：「不知。」

　　南斌就直進草堂，對江氏作揖。江氏吃驚，帶哭回禮。南斌道：「江老娘之事，我已略知。但不知將令愛賣銀多少？」江氏拭了淚，回言道：「因是賣與煙花，價六百兩，還少四百。

　　錢糧無從抵完，咱家丈夫斃在旦夕矣。」說完，又哭起來。

　　江氏吃驚道：「客官還是說真話說假話？」南斌道：「大丈夫一諾千金，豈有假說之理。」江氏就扯南斌上坐，自己下拜，南斌並立回禮。隨即叫兩個女兒，也過來下拜。兩女半信半疑，也只得下拜。南斌偷看兩女，俱有羞花之貌，像康山夢中六宮主、七宮主。江氏道：「既蒙客官恩許，不知銀在何處？明日鴇家要來兑銀，只在今日為妙。」南斌道：「我去拿來。」隨即到船，撿取銀子。那江氏母子，恐是胡言脫身，十分焦急。

　　須臾，果然主僕二人，持銀到家。江氏萬千歡喜，忙僱人往衙門去，請了經承來，一一兑過，果是一千兩不差。隨即報官，放江淵出監。江淵夾瘡、杖瘡正痛，抬了歸家。見南斌，臥不能拜，只是千恩萬感，連聲稱謝。即與江氏計較，要將兩女送與南斌。南斌道：「現有妻妾五人，決不敢受。」江淵道：

　　「救人於垂死之時，小女不落煙花，得千金之聘，而嫁與大丈夫為妾，死亦瞑目矣。」南斌別後，江淵即叫轎子，送二女到船。

　　南斌又送聘金二百兩，然後納了。到黃昏時，聽見有烏鴉聲，又聽見有喜鵲聲。宮梅即起一數，驚道：「不好了，南郎可叫船家快開船，泊到遠處去。」那船家曉得女諸葛靈驗，忙開船往別埠泊了。到三更天，一伙大盜，將田埠頭一隻客商船，罄行劫擄。因主人喊叫，將他殺死，拋屍於岸而去。舟中婦女號啕之聲，天明不絕。原來日間南斌兑銀之時，被響馬強盜看見，隨到船埠來，認了而去。不料黃昏，南斌船換了埠，隨即有一隻大商船頂了埠。那家悔氣，竟遭了禍。次早南斌起來往探，見商屍在岸，隨即買好棺一口，僱人收殮了，抬寄廟中。南斌回船中說了，個個驚訝。眾妾都道宮梅是個神人。

　　次日南斌上岸去，見主人家賣茶，只見有一個婦人，同一個秀麗童男，兩個美貌女子，像康山夢中八宮主、九宮主，坐在通衢之處，婦人背上有冤紙一張。南斌看時，上寫道：

　　難婦岑氏，同男岑蔚，女如雲、似雲，係浙江會稽人氏。哀告往來縉紳賢達，垂憐孤寡，扶濟還鄉，死生均感事：氏夫岑高，往北直賣貨還鄉，路泊本州馬埠，禍遭大盜慘劫，將夫殺死拋屍。死者無棺，魂赤他鄉；生者絕食，命垂旦夕。叩乞仁人義士，各發慈悲，周給分文，以全蟻命還鄉。來生銜結相報，哀哀上稟。

　　南斌看完，問道：「你們船在何處？」岑氏道：「自從被劫，船家將妾等送入觀音庵中，船行去了。」南斌道：「既如此，我與你們同鄉，你隨我到船中，我帶你們回去罷。」岑氏道：「妾輩是寡女，大爺是孤男，如何好同船？」南斌道：

　　「我船上有妻妾七人，盡可同住。如若不便，我發盤纏僱船，送你們回鄉便了。」岑氏道：「多謝大爺。但丈夫屍骸怎處？」

　　南斌道：「我早已買棺殮了，寄在廟中，少不得一同發回。」

　　岑氏道：「阿彌陀佛，好恩人，好恩人。」即同男女立起身來，與南斌拜了兩拜，隨南斌到船。宮梅接待以禮。岑氏住了兩日，十分感恩。又見妻妾七人，和愛如賓。因起招婿之心，對宮梅說，要將兩女送與南斌。宮梅見兩女溫柔美麗。心中甚愛，教南斌納了。

　　一日，到臨清州泊船賣茶，茶已賣完，又有對合之利。因清閒無事，入城遊玩。走過通衢，見一個鄉宦門前，有大書告示一張。上寫道：

　　鄉宦翰林院東，為招醫事：昭得本院，有愛女三人，忽然患病，不時囈魘。已曾遍招名醫，投藥如水，全無效驗。視其狀，一若魑魅藏懷，魍魎入腹。如有四方游俠之士，能醫愛女之病，使沉痾立起，本宦即將三女招贅為婿，決不食言。揭榜為證，如無妙術，不必混擾。

　　南斌看完，想道：「又怪出了，向來宮梅符咒收了多少疫症，此病有些似疫，何不揭榜而進。」一面想，一面將榜文收揭。門前管家忙來，邀入內廳坐下，進裡邊報東爺去了。南斌此番膽大，去撩虎鬚，不知醫死醫活如何？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06回 梅魂幻　抄舊詩抄中東西施

　　幻出許多梅柳，且看東南結構。試問古榮華，誰比南生消受。知否？知否？夢醒一般烏有。

　　－－右調《如夢令》

　　且說這翰林姓東，名階。夫人北氏，生一位公子。這三位小姐，是三妾所生，同庚十六歲。長女名玉梅，次女名白梅，三女名紅梅，俱是絕色天才。東階切愛如珍，嘗對北氏道：

　　「昔西施貌美，東施貌丑，吾姓雖東，吾女實西施也。」每每難得佳婿，切切在心。一日夜中，東階夢一個采女，送一幅詩箋來，說道：「佳婿即是此人。」東階將詩句看了一遍，忽然驚醒。忙忙披衣起來，張燈寫出是：

　　東西旁拱北來朝，執笏操戈並轡鑣。

　　一面能教三面服，賦詩退敵姓名高。

　　東階忖道：「此等女婿，必是文武全才。」暗暗自喜。軍門柳之營公子，屢來求親。東階嫌其愚丑，狠狠拒絕。如今見三女俱病，迎醫無效，張掛榜文。

　　一日，管家通報，說有一個漢子揭榜。東階吩咐，教投一個名帖進來。須臾投進一帖，上寫道：「通家晚生南斌頓首拜。」

　　東階見帖，想道：「向來夢中詩句，常常思玩，也曾想到文武全才，看來這名字可怪，分明與夢中詩句相合。況且我家姓東，我妻姓北，我每喚女兒西施，此人姓南，二處俱去拱朝，豈非吾家佳婿乎。」一面叫夫人打點房中看病，一面出外相見。

　　作揖，遜坐。東階見南斌之貌，英雋魁梧，也覺歡喜。用了茶，即邀南斌入內按脈。南斌道：「此症帶妖氣，非可藥治。」叫取淨水三盅，依向治疫之法，暗中念咒作符，分三位小姐吞下，東階即邀南斌出外，到公子書房坐下，那館師抬頭一看，叫一聲道：「賢契為何到此？」南斌道：「原來先生在此處館。」

　　這師就是鮮於明。對東階道：「這是愚徒，當初七歲之時，便會吟詩作對，是個奇才。」閒話之時，只見丫鬟忙忙走來報導：

　　「不好了，小姐殞死了。」東階慌慌進內，一面吩咐家人，叫緊閉前門，不可放走了醫生。南斌面如土色，暗中懊悔。鮮於明也替南斌暗暗擔驚。東階進內，見三女皆神昏不懂。守了片時，又見三女呻呻吟吟，自言自語。聽見女兒口中叫一聲道：

　　「阿喲，這番好了。」翻身開眼，討茶吃了三杯，心中竟已明白。北氏問故，小姐說：「我們走到一座花園中玩要，不料被柳樹層層布緊，再走不出來。忽然見一個金甲牧子，將刀砍去了許多，我們方才走回家，好不費力。」一面說，一面精神漸旺，便起牀來，行動如常。北氏大喜，即吩咐廚房打點酒席，款待醫師。東階心中有變，與北氏計議道：「榜文上原說醫好三女，即招為婿。如今意欲嫁他，不捨得三個好女。意欲不嫁他，又難為只張榜文。怎處？」北氏道：「醫生容貌如何？」

　　東階道：「相貌魁梧，又是鮮於先生舊徒，說他才高。只是九流中，所以不欲。又恐柳撫台知之，要笑我恨我。」北氏道：

　　「既如此，把三女之中，配他一女，豈不兩全。」隨即去問三個女兒，誰肯配醫生？三個女兒俱默默無言。東階想了一回道：

　　「我有一計，如今將三個女兒的閨名為詩，若全佳，憑女兒選中。若做不出時，使以柳軍門為辭，酬他些金帛罷了。」

　　計了半日，外邊南斌想道：「小姐若是死了，老東就該出來與我對理。為何半日不見消息？諒必還有生機。」又悔道：

　　「方才不該造次，勢宦之家，怎比百姓財主，可以輕試。」又忖道：「宮梅符呢，向來並不誤事，難道這番偏害了我。」正在驚慌，只見東階緩步踱出來，將手一拱道：「多蒙國手，小女已痊。」南斌歡喜道：「何如，不然晚生也不敢揭榜。」須臾，內邊排出茶果，分賓主坐下。飲茶之間，東階冷語道：「小女因前番柳撫台的公子屢來求親，小弟嫌他無才，決然不允，只怕柳撫台還要來歪纏。」南斌見說話蹺曖，忖道：「我娶過九人，俱是甘心送我的，我每每推辭。此人行短，欲悔前言，我偏要娶他。」隨即冷笑一笑道：「如今老先生要踐榜文之約了，也顧不得撫台之求。」東階道：「欲應撫台之求，小弟嫌公子無才。今欲踐榜文之約，小女嫌先生之無才，故此未定。」南斌道：「如今將何以為定乎？」東階道：「小女頗曉詩章，斗膽請教。」南斌道：「老先生榜文，原說醫好即嫁，未雲聯詩即嫁也。

　　今又起一番波浪。幸是晚生，若是他人，這姻親已難諧了。」

　　東階叫取文房四寶，彩箋三張。第一張玉梅為題，第二張白梅為題，第三張紅梅為題。寫完送過南斌。南斌看了，笑一笑，隨即舉起筆來，迅不及停，寫出題玉梅詩是：

　　分明數縷武陵霞，飛綴枝頭散作葩。

　　寒透一身香特異，霜堆滿面色偏華。

　　寫完第一首，送過東階。又忙寫第二箋，白梅詩是：

　　冰肌本是粉和霜，又向瑤池洗玉妝。

　　讓雪三分應不讓，天香一段雪輸降。

　　寫完又送過東階，忙寫第三箋，紅梅詩是：

　　錦繡每從雲母綴，胭脂疑倩月娥搽。

　　桃姨杏姊難爭色，占得春風第一家。

　　寫完，又送過東階。東階看了，暗中贊歎道：「這詩，三首俱佳。古稱曹子建七步成章，以為才子，今觀此生，三步成章，七步不足數也。」不住的點頭搦首，暗中作圈。簾子內夫人小姐早已偷瞧，著丫鬟出來討詩。東階付進，三位小姐看了，驚訝贊歎道：「娘你看此生，一筆揮成。如此妙詩，莫說道救蘇我命，是個恩人，只是這樣高才捷才，諒來天下也尋不出第二人了。」北氏道：「兒，你們既喜他，嫁他便是。這也是無緣前定。」南斌在南莊時題這三種梅花，不料竟合著小姐名兒。

　　況且做過的詩，自然不假思索。東階與小姐焉得不以為奇。須臾筵席排在內廳，丫鬟來請，東階邀進南斌。是三桌酒，東階與南斌賓主左右，鮮於師照席坐下。酒過三巡，鮮於明開口道：

　　「賢契年紀展其底蘊，方才賜教七言，雖然佳妙，恐不盡其所長。小弟素愛梅花，每欲聯詩以賞之。奈愚衷格格不吐，今欲先生再教梅花詩三首，以豁小弟之愚衷何如？」說完，即叫取文房來。南斌想道：「如今欲題三首，未免要假思維。南斌和作雖多，俱已忘懷，何不把考童生的詩，立刻寫出，再驚他一跳」又見文房取到，南斌舉筆，也迅不及停，寫出第一首是：

　　白玉堂前種有年，東風吹上百花先。

　　含英人似雙蛛蚌，放萼朝披五色煙。

　　日映文章腸欲見，科登幽素士加憐。

　　他時尚用調商鼎，賴此春華第一妍。

　　南斌寫完即送過東階，遂寫第二首是：

　　群芳次第及華年，贏得開時我獨先。

　　質豔照思占鼎甲，標高勢欲上凌煙。

　　香分月桂羞他晚，節傲風鬆覬我憐。

　　寄語江城弄笛子，休將五月落春妍。

　　寫完，又送過東階。東階看了，不覺失聲，拍案道：「妙絕妙絕。南斌已寫完第三首了。是：

　　竹友鬆兄待有年，相交常得在春先。

　　壽陽妝額嬌宮禁，驛使逢君寄隴煙。

　　范氏譜成和種美，宋家賦就使人憐。

　　有時紙帳諧君臥，已知相看實較妍。

　　南斌又送過，東階看了，不覺聲聲稱賞。送與鮮於明看了，也拿到閨房中細細去看。看到第一首，玉梅笑道：「妹妹你看他氣概，竟欲籠罩一世，未二句竟要做宰相了。」看到第二首，白梅笑道：「姊姊你看他前六句，竟欲做狀元了。未後江城五月這兩句，只將古詩一跌，分外清新，又使人不測。怪不得爺爺拍案。」看到第三首，紅梅笑道：「姊姊，可笑他句句說心事，第一句待有年，分明說我們。第二句相交在春先，他分明說自家。第三句壽陽妝額，又說我們。第四句驛使逢君他又說自家。范氏譜宋家賦，總是一般寓意。第七句紙帳諧君臥，竟要坦腹東牀了。」白梅道：「我們姊妹自負才高，每成一詩，還想一時，還不能如此確妙。不知南郎的詩腸，是怎樣的。」

　　紅梅道：「二姊姊羞羞，早早就喚他南郎，把丈夫都賒了。」

　　內邊笑語休題。

　　且說南斌，飲酒之間，想道：「姻事已諧，不消說了。但已前妻妾九人，今日若不說明，他時反費周折。掩耳偷鈴，非大丈夫之所為也，」隨即對東階道：「不敢相瞞，晚生已有妻妾九人，現在舟中，恐三位令愛要屈在十名之外了。」東階聽說有了妻妾，愀然不悅，即進內與夫人商議。北氏道：「既有妻妾，我女豈可為小，這使不得。即進閨房與三個女兒說知。

　　三位小姐，正在笑語之間。聞了這話，也呆了半日。白梅問道：

　　「大姊妹主意何如？」紅梅問道：「二位姊姊主意何如？」玉梅道：「啐，才人不嫁，難道去嫁村牛。」遂即忙忙寫字數行，著丫鬟送給父親，內寫道：

　　兒癖性愛才，父親素諒。況兒輩臥病月餘，魂被惡柳重圍，幾乎不返。幸遇此生，得金甲神砍去，方得重蘇。倘惡柳再來迷魘，何處再尋南生？恩難負，言難食，才難求，恁他十妻十妾何妨。

　　東階看了，對北氏道：「女兒執性愛才，怎處？」北氏道：

　　「我們擇婿，萬有不週，終身有怨，憑他所愛，日後怨不著爹娘。」東階踱出來，仍與南斌再坐。酒間問道：「請教先生，年少書生，為何就有妻妾九人？內中未必無故。」南斌道：

　　「其說甚長，容晚生細講。」因而把康山哭梅做夢之事，從頭說起。說到追尋宮主到天津，宮主附了柳小姐之形而來，是第一房。東階道：「莫非就是撫台柳之營的令愛麼？」南斌道：

　　「正是。」此後，收瘟得第二房，救縊得三房，替還京債三百兩得第四第五房，代完官糧一千兩得第六第七房，救劫難殮商屍第八房第九房，細細說了一遍。鮮於明道：「這等看起來，柳撫台之婿，又是令婿了。」東階隨即起身，扯鮮於明到一旁計議道：「小弟昔年有夢，小女該配南生，況南生之才，小女又十分愛慕，姻親不得不諧了。但南生贅居舍下，將柳撫台之令愛撇在舟中，何以為情？」鮮於明道：「依晚生之愚見，何不將舟中九位，俱迎到府上住居，省得南生兩處相懸。」東階道：

　　「有理。」一面叫鮮於師對南斌道達其意，一面進內與夫人說知，叫丫鬟打掃月宮樓。一面叫管家們打轎，去迎舟中人眷，將行李金銀俱搬入府中。須臾，九位美人廳前下轎，東階見禮。

　　抬頭一看，個個是天姿國色，不勝驚歎。內邊北氏相迎，送入月宮樓中。

　　此樓前後，多植桂樹。中有假山，山上有百般盆景。廳前一片匾額，是雲居二字。高樓上一片匾額，是月宮樓三字。當晚酒完，送南斌入書房安寢。東階進內，與北氏相議道：「柳撫台得知，必然要來爭奪。明日月宮樓中設筵，款待了柳小姐。

　　後日是吉期，成了花燭罷。」北氏道：「有理。」隨即吩咐內外家人，不許揚聲，恐柳老爺得知不便。到期，內邊送出一套內外新衣，金花彩緞，南斌穿著插帶了。鼓樂喧天，迎到內堂。

　　拜了花燭，引人洞房。南斌抬頭看那三位小姐的美貌，像康山夢中十宮主、十一宮主、十二宮主。少頃，房中排下酒筵，與三位小姐對坐而飲。南斌想道：「我前番在夢中受用，認以為真。今番又在白日中受用，焉知不是夢也。只見三位小姐，一味嬌羞，多少尊重，不比夢中成親，有一番戲謔。南斌一面飲酒，一面想道：「我前番考童生三首梅花詩，不能入泮，幾乎氣死。不料抄在此處，竟抄中了三位小姐。這般受用，雖中狀元，亦不及也。」想到此處，不覺失笑。三位小姐見新郎一笑，也覺莞爾。當夜酒完，已是明月穿窗時候。三位小姐，先入臥房。計議道：「詩才固妙，但不知對才如何？我們各出一對聯，再考他一考。若對得好，是狀元同游上苑。若對得不好，做秀才獨坐寒窗，明宵再試。」隨即大小姐取花箋一張，寫道：

　　紗窗外一輪華月紗窗內一枝花燭兩光映彩是絲通不是私通

　　寫完，入在小花封內，上書第一場，叫使女吩咐了，送與姑爺道：「三位小姐考姑爺三場，若做得好，請狀元同游上苑。」

　　南斌笑道：「若做不好呢？」「小姐說請秀才獨坐寒窗。」南斌取出花箋看時，原來是對聯。丫鬟送過筆硯，南斌對道：

　　繡衾下三位佳人繡衾上一名才子四美聯芳由功道實由公道

　　南斌對了，也投入花封送進。小姐看了，笑道：「第一場中式了。」二小姐也取花箋一張，寫道：

　　月宮樓九個姮娥望折桂之夫羞被仙姬占去

　　寫完了，入在小花封，上書第二場，叫使女遞送姑爺。南斌取出看了，對道：

　　桃源洞三位麻姑遇採藥之士歡迎君子進來。

　　對了，也仍入花封送進，小姐看了道：「第二場也中式了。」

　　三小姐也取花箋一張，寫道：

　　原來是三教九流如今妄入三台宮高低差九萬里寫完，也入花封，上書第三場，叫丫頭送出。南斌看了，笑忖道：「他輕薄我，我也調戲一場。對道：

　　曾去習八門六花少刻排開八卦陣進退戰六千交。

　　對完，仍入花封送進，小姐看了，笑道：「雖然太謔，卻也中式了。」隨即叫丫鬟請狀元游苑。南斌踱到牀前，笑道：「若不是狀元善對，秀才獨坐寒窗，小姐孤眠繡帳，兩相耽誤了。」

　　就替小姐除花朵，解鈕釦，脫衣裙，牀上風流。不過如康山夢中光景，不必再題。

　　到滿月之期，正值東階生日。柳之營備了厚儀，特來拜賀，意在求親。到臨清，聞知東小姐俱送與醫生為妾，又氣又笑。

　　氣的是求親不允，笑得是嫁與醫生做小星。想道：「如今正要去羞他一場。」之營到時，東階慇懃接待，意思要使他岳婿父女相逢。少頃酒筵已備，遜坐入席。酒過數巡，之營開口道：

　　「小弟路中聞得一樁新奇笑語，真個可笑。」東階道：「請教。」

　　之營道：「有一個官家公子，夜間要月餅吃。一時沒有，哭個不住。此時月上東方，其父母指月道：「這是月餅，你可去拜求，他若掉下來，有得吃了。』那公子去拜求了多時，不見掉下來，只得罷了。兩日之後，天上有星無月，那公子指著東方道：這月餅不知掉下那個吃了，俱變做小星。」說完，掀髯大笑。東階想道：這分明譏我三女也。隨口兒答道：「近日有新編的倒還魂，年兄可見麼？」之營道：「不曾見。」東階道：

　　「小弟說來。牡丹亭是柳夢梅引了杜麗娘的夢魂，到太湖石邊交垢了。杜麗娘醒來，相思死了，後來還魂，做了夫婦。只有舊本，人人所曉。如今新編的不同，柳夢梅改了梅夢柳，杜麗娘改了柳麗娘，二人竟不做夢，清天白日，柳麗娘竟隨了梅夢柳而去，做了夫婦。」說完，也掀髯大笑。之營想道：「這分明誚我天津失女。」心中不悅，即立起身來，叫打轎。東階也立起來笑道：「方才聆年兄之笑話，小弟打不得轎。如今年兄聆小弟之笑話，便以打轎散場。豈是年家兄弟之情。況且新編的倒還魂，尚有後文。那柳麗娘的父母，十分掛念，無處尋求，不料在東翰林家中相逢。」之營聽到此處，便將身坐下問道：

　　「年兄，這話怎說？」東階也不回言，便大叫一聲：「丫鬟們，請柳小姐與姑爺出來。」只見宮梅濃妝豔麗，環佩叮噹。南斌方才用酒，面帶桃紅，氣概昂昂。一同出到大廳立著。東階指道：「這是令愛，令坦。」眾丫鬟鋪下紅氈，夫婦二人，納頭便拜。之營也不知是真是假，是醒是夢，胡亂回了幾揖。宮梅與南斌，又緩步進內。之營坐下，說道：「小女如今豐肥華麗，覺得一時難認了。想當初在病中，昏迷相失，原非私奔，這也不必怪他。但不知何由在年兄府上？」東階遂將南斌康山哭梅做夢，尋宮主到天津哭叫，那宮主之魂，附了令愛之形而來。

　　說到此處，之營道：「那時小弟在船中，也聽見哭叫宮主之聲。道他是個癲狂，所以不睬。」東階又一一說來，說到女病，張榜招醫，醫愈考詩，招贅之事，細細說完。之營道：「這等說起來，令婿即是小婿了。」東階道：「正是。」隨即將考過的梅花詩，俱送與之營看了，說道：「此詩俱是當面命題，令坦一筆揮成，小女愛其天才，所以甘為小星。事非草草者也。」

　　隨即叫家人，請姑爺來陪酒。南斌出來，坐在東階席旁。之營一面看詩，見詩才高爽清新，一面看貌，見容貌魁梧英俊。想到自家公子，黑丑頑愚，不勝慚愧。贊歎了一番，遞過了詩，對東階道：「荊妻痛念小女，幾乎喪命。明日斷要接小女同回了。」南斌道：「岳父在上，小婿有一語稟明。如今形雖是令愛，魂還是宮主的，恐不肯相隨。」之營道：「這等說起來，終身無還家之日了。」南斌道：「宮主每常有言，緣盡仍返康山，少不得送還柳小姐之魂。」東階道：「明日賢婿諧往，小姐自然肯去。」當晚月斜人散。

　　次日，之營親來說宴接女，南斌只得同宮梅上轎而去，一路無辭。到了柳府門前，下轎入門。之營先到房中，對李氏道：

　　「女兒回來了。」李氏道：「莫非見鬼。」之營道：「同女婿在外邊。」李氏忙出看時，果然是女兒，連連叫道：「我的肉兒，我的肉兒。」宮梅雖然下拜，竟不相認。李氏扯宮梅到房，說些舊話。宮梅不懂，但默默而已。當日整酒，款待女婿。夜復同牀，夫婦歡合了一場。宮主對南斌道：「妾蒙郎君愛之如珍，故多方以報之。今天緣已滿，仍返康山去矣。少刻柳小姐陪郎君。」說完，二人灑泣睡去。一時宮梅醒來，摸著南斌，驚道：

　　「阿喲，你是何人？敢睡在此間。」南斌道：「我是你丈夫。」

　　小姐道：「我病臥在牀，幾時成姻？是我丈夫？」南斌即將天津相遇，與救瘟做生意，得眾妾之事，細說一遍。宮梅只是不信。南斌求雲雨，宮梅起來穿衣，坐到天明，去見爹娘，問其詳細。柳之營道：「汝病時，被梅魂攝去，與南生為夫婦久矣。

　　幸南生是才人俠士，也不屈辱了你。我今日再備花燭，與你成姻。」二人重新拜堂合巹。正是：

　　新人今日綰新絲，舊物相交勝舊時。

　　本是柳來梅接體，依然梅去柳生枝。

　　顛倒因緣千古幻，翻空富貴一場奇。

　　人生不信渾如夢，且看新文梅柳辭。

　　南斌與宮梅在柳府歡樂，不覺滿月矣。東小姐差家人來接南斌，有書投進。折開看時，上寫道：

　　郎君別桂宮而入柳院，已逾月矣。豈柳絲長將郎君久係耶？何不仍攜佳柳重入桂宮，毋使一般明月兩地蕭聲。妾等十一娥，揚樂以待。

　　南斌看了，即去告知柳之營夫婦，要小姐仍到東家。之營夫婦雖然不捨，出嫁從夫，只得送女兒出門。又到月宮樓住下。

　　南斌與十二位美人，歡樂了一載。忽然掛念家鄉，只帶十二個美人同歸。東小姐去告別父母，北氏不捨。東階道：「女子出嫁，謂之於歸。如今是南家人了，去罷。」

　　南斌擇日僱船，一齊起程。到濟寧地方，替岑高超度一場，發了棺木而行。依路到紹興地方，又贈岑氏百兩，以為殮葬之費。然後到自己家中，拜見父母。南▉驚問：「何處來的許多美人？」南斌粗粗說了一遍。南▉甚以為奇，穎氏十分歡喜。

　　在家住了數日，南斌以為不便，仍到南莊居住。只見梅柳依然無恙，但不如昔年之盛了。住不數日，即將生平夢中的奇榮，與歷過的奇遇，集成一卷，隨即去拜諸材、諸綬，將此一卷付與諸材，求其作傳，以垂不朽。

　　一日，南斌與妾輩飲酒大酣，長歎一聲道：「我昔在康山，一夢之間，享了一生之榮樂，人間所未有也。今雖勉強歡娛，不及夢中多矣。可見做夢即是為人，為人不如做夢。因而拍手長歌，歌云：

　　庭前芳草兮年年綠。檻外溪濤兮日日流。麟閣功勳兮葬壟丘。妝台紅粉兮成骷髏。多少高樓兮樓上愁。

　　多少雕欄兮欄上憂。南來北去兮道路何求。東升西沒兮日月難留。

　　歌完，仰見明月當空，出外步於河邊。見漁船一隻，橫在渡頭。

　　遂乘船划至波心看月。此處正是當初七月二十三漂屍積骸之處，但見天上忽起一片黑雲，波濤回舟飛舞。南斌化為龍身，入水而去。岸上人望者，個個驚訝，紛紛謠講。有人道：「這人是南▉廣行陰德，拜求來的，原非凡胎。如今還了原身去了。」

　　有一個秀才道：「此人七歲成文，吟詩作對。十二歲時，與我同上道，我彼時抄了千家詩四句，倒進了學，他一篇妙文，三首妙詩，不得入泮，害了癲狂。後來隨了諸舉人進京，不知何處去，拿了萬數金銀回來。」又有一個鄰人道：「你還不見有十二個絕色美人，日夜歡娛，我到牆邊張看，真個要愛殺人的。」

　　又有鄰人道：「他如今入水去了，這些美人，少不得要嫁，大家打點銀子去討他。」正在嘩言之際，眾美人著管家到涯邊去尋。鄰人都說道：「化龍入水去了。」管家報知美人，那眾美俱號哭掛孝。次朝，報知家中。南□歎惜，穎氏慟哭，俱不在話下。

　　一日夜間，眾美人一齊做夢，夢見南斌來說：「我明曉月下有一隻樓船，來接你們。你們可到海塘外等候，不可失信。」

　　次夜，十二個美人，各各妝拾些珠玉寶玩，要管家送到塘外。

　　坐等片時，果然有一隻大船，隨潮而來，近岸停泊。有青衣兩美人，迎笑道：「一一登船。」迅速而去，不知所終。南□與穎氏，自前南斌進京之後，又生一子承家。梅魂一事，都說完了。又有《如夢令》詞一首為證：

　　夢到樂時勝醒，醒到晝期是夢。夢醒一般日，日月古今迭迭。幻哄，幻哄，都是夢中做夢。

第07回 寫真幻　活餓莩樓中藏美真

　　自古人生成一夢，誰人留得音容。長江流月去無蹤。潘安西子貌，魂斷已隨風。惟有畫圖人面在，他年還有相逢。須知圖畫也成空。圖畫人何處？人留話本中。

　　－－右調《臨江仙》

　　我看世間神奇巧妙，莫過於畫工。一張白紙上，提起一管筆來，把那天地間人物山川，風雲花鳥，千形萬態，俱從毫端上，一一的勾了出來。比如當初唐朝畫工，有兩個妙手。一個名喚韓乾，一個名喚周昉。一日，郭令公為女婿趙縱寫真，先令韓乾寫了一圖，後又令周昉也寫一圖。二人所描，形容逼肖，郭令公莫辨高低。令公之女說道：「二畫俱似，但前寫的不過描得趙郎的形貌，後寫的兼得趙郎性情笑語之姿。」我想一個活生生的人，描在一張呆呆的紙上，把這人的性情笑語，都宛宛寫了出來，你道奇也不奇。這算是平常的。後漢時，有一個畫工，名喚劉褒。他嘗畫一云漢圖，凡看見的人，都迫熱起來。

　　又嘗畫一北風圖，令看見的人，都寒起來。我想寒熱乃是天地陰陽之氣，為何一支空空的筆底，把那天地春夏秋冬，都輕輕移了轉來，你道奇也不奇。這還喚是平常的。吳道子嘗往一寺中訪僧，僧人不禮貌他，他就於寺中壁上畫驢子一頭。夜間那驢兒竟走落來，把僧家盡行踏破。僧人只得再三懇求，吳道子方才把畫驢涂壞，然後不走落來，你道奇也不奇。北齊朝畫工楊子華，畫馬於壁上，每日必蹄齧長鳴，要尋水草吃的一般。

　　唐朝寧王，乃唐明王之弟，在花萼樓上壁間，曾畫六馬袞塵圖。

　　唐明王最喜的是一匹玉面花驄，不料後來那玉面花驄，竟化馳而去，壁上止留五匹，你道奇也不奇。又有唐朝張僧繇，嘗於金陵安樂寺中壁上畫四條龍，只是不曾點睛。他每每對人說，若經一點眼睛，即飛去矣。人人都道他是妄言，他一日舉起筆來，把一條龍，竟點上了眼睛，只見一時之間，雷霆破壁，那一條龍竟飛騰去了。不點睛的，依然在於壁上。我想飛龍乃是天上的神物，雷霆乃是天上的怒氣，畫龍何以能飛，雷霆何以能響，你道奇也不奇。這也還不算為奇。當初唐朝元和初年，長安士人見古屏上所畫的美女，竟都走落屏來，在牀頭踏歌。

　　歌云：「長安女人踏春陽，無處春陽不斷腸；舞袖弓鞋渾忘卻，娥眉空帶九秋霜。」長安士人見了大驚，高聲叱之，忽然上屏。

　　我想屏上的畫女，為何會得下屏，又會得上屏，又會得踏歌，有歌聲，有歌詩，竟似活活的一般，你道奇也不奇。如今有一個新文，與那些所引的畫圖，彷彿不遠。且向明窗淨幾，從筆花底下，墨跡痕中，寫他出來。如歌如舞，正好聽好看哩。正是：

　　每將古硯拂塵忙，滴露濃磨墨放香。

　　寫出一場奇盡說，與君紙上聽笙簧。

　　傳說先朝正德年間，河南省城中，有一人姓池，名上錦，別字苑花。生得一貌堂堂，美如冠玉，風情態度，有仙家氣象。

　　奈何父母俱亡，家業一貧如洗。故此年近三十，尚未有妻。若論他的世籍，也是顯宦之家。他父親在日，名喚池篁，曾為吏部天官。只因此時八黨橫行，勢傾朝野，池篁撫疏切論，反被假旨矯誣，誣贓削籍，下在獄中，追贓變產。因贓不及全完，竟把池篁害了。家中產業，竟是一空，止留得三間小樓，聊且依棲。苑花既是天官公子，幼年自然延師讀書。及至長成之時，見父親以功名致歿，竟丟了舉業文章，單喜的是詩詞歌曲。初時還有兩個家人小使，只因饑寒難度，都散去了。如今便有了柴米，還要做灶州府的吹官，你道苦也不苦。可喜池篁遺下的畫圖甚多。一日到畫櫥中，盡數發將出來，展開看時，但見畫的有：

　　指日高升圖加冠進祿圖

　　丹鳳朝陽圖青麟望月圖

　　八仙慶壽圖五子登科圖

　　鶴舞喬鬆圖鹿鳴翠柏圖

　　這都是池篁當初做官時，同僚與屬官，祝他壽旦，慶他升官，賀他生子的。外有：

　　春日牡丹圖夏雨荷香圖

　　秋風桂子圖冬雪梅花圖

　　茂叔觀蓮圖淵明看菊圖

　　范蠡泛湖圖摩詰輞川圖

　　這都是池篁當時做官，覓名手畫的，上面俱有名筆標題。

　　外有十四幅美人圖，是：

　　西子浣紗圖王嬙和番圖

　　貴妃洗兒圖則天賞花圖

　　一女倚闌圖二女品簫圖

　　三女躚秋圖四女圍棋圖

　　五女打鶯圖六女撲蝶圖

　　七女踏歌圖八女奏樂圖

　　九女鬥花圖十女爭夫圖

　　這些也都是池篁的僚屬官員，覓名手畫了，送來承奉天官的。真個畫得標緻異常，也靈活不過了。池苑花且撇開了別畫，但把這十四幅美人圖，齊齊排列，一一仔細觀玩。玩《西子浣紗圖》，千岩競秀，萬壑爭流，但覺西子春風滿面，恍然如聞其水聲砧聲。玩《王嬙和番圖》，沙漠淒涼，馬行遲緩，但見王嬙顰眉蹙額，恍然如見其啼痕淚痕。玩《貴妃洗兒圖》，內中宮娥采女，環繞金盆，如見其與安祿山謔浪的一般。玩《則天賞花圖》，內中奇葩錦萼，相對樽筵，如聞其與薛敖曹笑語的一般。見一女倚欄，銜指對月，如懷想才郎的；見二女品簫，順氣入管，如振響林臯的；玩《三女躚秋圖》，但覺二女在架，就如蝴蝶一般，一女在架旁，拍手仰天，似乎兩稱其妙；玩《四女圍棋圖》，但覺二女下子，就如蜻蜒一般，二女在棋邊指東道西，宛然各護一家；玩《五女打鶯圖》，但見纖纖玉手，持竿仰面，斜觀楊柳枝頭，似乎恨其驚夢；玩《六女撲蝶圖》，但見輕輕羅扇，低逐高揚，頻向薔薇架上，宛然怪其穿花；玩《七女踏歌圖》，但覺弓鞋輕動，清音恍如入耳；玩《八女奏樂圖》，但見呂律齊鳴，和氣宛然醉心。玩《九女鬥花圖》，但覺玉手齊擎，競氣宛然在目；玩到《十女爭夫圖》，身子竟蹉倒在地，癡癡的呆想了一時。歎了一口長氣，忖道：「論起來，我也是天官的公子，便娶了天官的小姐，做了嬌妻，也是應該的。奈何處了這樣時勢，連這身子也是罪人之孥，還要防朝廷來計較。莫說道要如畫圖上這般美女，終身想不來，便要娶一個平常女子，又何時能想得來。」又歎一口長氣，低頭忖了一回，不覺笑一笑：「何不如去學了畫工，習到精純，那天地間千山萬水，人世上的千形萬態，美女中千嬌百媚，都從我筆尖上描出來。那時莫說道是餬口有餘，即要輕動公侯，料也是不難的事體。」一面想，一面把《十女爭夫圖》竟掛在臥牀裡面，餘外把《西子浣紗》這四幅，掛在樓中上面，把《一女倚闌》這九幅掛在樓壁兩邊，隨即排了香案，把香爐燭台供奉了，揖了四揖，然後將餘外的畫圖拿了下樓，鎖了門，走到一個相識的畫工鋪中，號景星雲，與他商量學畫之事，並要景星雲尋主顧，賣這些畫圖。一一在鋪中展開觀看，只見街坊上有一人經過，就踱進來，池苑花回頭看此人，但見他：

　　身上一般儒服，而豔麗驚人。容貌不似書生，而風流作態。面前罩一頂綠紗花傘，背後隨四個肥胖家人。

　　這人看見《指日高升圖》、《加冠進祿圖》、《丹鳳朝陽圖》、《青麟望月圖》就要買這四幅畫，問景星雲道：「這四幅畫，要銀多少？」池苑花接口道：「是小弟的畫，台兄若要買時，實價紋銀十兩。」那人就豎起眉毛，睜開兩眼，高聲道：

　　「不過是四幅畫圖，為何要我這許多銀子？我且問你，你這窮漢，此等台閣之圖，從何來的？豈不是一個賊子，盜取宦家的麼？家人們，可寫帖子起來，送到縣中去。」那池苑花向恐孽根未淨，原是躲在家中的。有時出來，也並不敢提一個池公子三字。如今景星雲見此人發怒，只得忙陪笑臉道：「這池相公，乃是當初池天官的公子。這畫圖，都是池天官遺傳。價銀任憑山老爺見賜他，也決不敢深論。」那人道：「原來是罪人之孥。

　　」竟喝叫四個家人，搶了這四幅畫，出門洋洋而去了。池苑花氣得目定口呆，半日說不出話來。門外有些朋友們看見，都走進來，多是認得苑花的，恭手道：「池兄，你見他來，就該把畫圖收拾了，為何得他看見。這人是山老虎，惡不可當的，你難道不知。」池苑花道：「此畫原是要賣，故此特來與景兄計議，不料遇著凶星。小弟向來避罪家門，那新時的風景，竟久不知了。」可幸那些朋友，都曉得這些畫是池老先生的遺留，乃忠賢之名跡，都來展看。有的道：「這春夏秋冬的四幅，待我買了，四兩銀罷。」有的道：「這觀蓮看菊的兩幅，待我賣了，二兩銀罷。」有的道：「這泛湖輞川的兩幅，待我買了，二兩銀罷。」池苑花道：「不敢深論，再求增些。」那些朋友也果然增了些。八幅畫，稱起十兩銀子。池苑花心中欣喜，竟都賣了，送別出門。只見又有一人走進門來，問景星雲道：

　　「定描得這四幅畫圖，可完了麼？」景星雲道：「其實來不及，還要幾日才完。」那人道：「活放屁，你好誤事。我們石相公還要拿去年伯們標題，也還要拿去裱褙鋪精裱，只是這幾日就要送山府了，你好個自在的性子。」景星雲低頭一想道：「有四幅現成古畫在此，是當初宦官們慶賀池天官的，如今工夫忙促，便描來也沒有他這樣好了，你可去與相公計議，可買了罷。」

　　隨即將《五子》、《喬鬆》、《翠柏》、《八仙》這四幅展開與那人看看，那人道：「此畫果好，待我與相公說了，待相公自來。」

　　那人去了，池苑花一一詳問，景星雲道：「方才這搶畫的，是兵部尚書山岩的公子，名喚山鳴遠。只因山岩近來拜江內相為乾爺，勢傾朝野，人人側目。公子恃勢橫行，故此人喚他是山老虎。他又虧父親之力，納粟奏名，新選了湖廣光化縣知縣。

　　方才催畫的一家，乃是山尚書的女婿，石侍郎的公子，名喚石音和，是一個秀才，為人極忠厚的。是這些管家們，常要乘風放火，虧得石公子制服，到底還不敢放肆。明年新春正月十三，乃是山尚書的六十壽誕，故此山公子把《指日高升》、《加冠進祿圖》搶去，替父親光彩。石公子也要替丈人慶賀，故此屢來催畫。」池苑花道：「原來如此。」隨即把要投師學畫之事，與景星雲計議。星雲道：「只是池相公難好習此賤業，若果有心，在下無不領教。」只見石音和進店來問道：「畫在那裡？」景星雲忙忙展與他看，石音和玩了一時，稱賞道：「此畫果然不同，點綴八仙有變化出塵之局，而反以清描淡寫勝之。《五子登科》寫出白馬紅纓、連鑣並轡，洋洋得意。馬前如聞有喝道之聲。

　　《仙鶴》、《仙鹿》二圖易於枯寂，如今畫得日月揚輝，雲霞繚繞，見之覺有暖氣靄然，可見是忠賢古蹟。價銀三兩一幅罷。」

　　隨即到拜匣中取出一封銀來，付與景星雲道：「前付定銀二兩，今又十兩，共成十二兩。」叫家人拿了畫，恭手出門，竟到襪裱鋪商量去了。池苑花道：「此人果然忠厚，既今景兄所收二兩，竟謝了景兄罷。」景星雲稱謝，池苑花作別出門，一路不勝欣喜。想道：「幾乎做了餓莩，不料今日僥倖，房中藏了許多美人，又賣了許多銀子，且歸家去飲酒高歌看美人圖歡樂罷了。」到了家門，開鎖進去。忽聽見簫鼓朗朗，送入耳中來。

　　恍然如白鶴山中，紫荊台上，仙人鐵笛，響振林谷的一般。

　　但不知何處吹蕭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08回 寫真幻　死香魂曲裡訴幽恨

　　倚闌有女圖中巧。紙上相逢，不過閒花草。笑伊把酒向誰澆，斷腸一曲憑誰曉。忽聽淒清音繚繞。聲在樓中，人又無形悄。十四圖中覓遍了，誰知唱在闌桿早。

　　－－右調《蝶戀花》

　　且說池苑花，聽見簫聲，就立住了腳。仔細聽時，分明是樓上吹簫。隨即輕輕步上樓梯，將到房門，步聲略響。那簫聲竟忽然寂靜了。池苑花忙忙去看畫圖，見《二女品簫圖》，還奕奕而動。池苑花即對美人圖作揖訴道：「可憐見我池上錦，孤身獨自，萬乞美人隨念。」隨即立起來，腰間取出賣畫的銀子，前後並來稱稱，果然是二十兩。心中歡喜，即往外買些酒肴。歸來，到灶前整了，然後登樓，排在桌上道：「我池上錦，今晚與眾美人共飲。」隨即坐下，自斟自酌。每飲一杯，將杯向畫圖一照，連飲了十餘杯，四顧美人圖，但覺圖上，個個如笑容可掬，獨有《一女倚闌圖》美人，有慘然不樂之色。池苑花飲至半酣，把平日所制的《二郎神》曲子一套，就唱起來：

　　孤幃悄，元自憑闌思窈窕。這酸風偏向單衣繞。

　　吹簫誰何？梅花片，落江臯，空思弄玉偕同調。沒緊要的良宵窗櫺小。恨那冷月偷窺，笑人空老。

　　池苑花唱完了，又自斟自酌。剛剛舉杯到口，只聽見房中也有人唱將起來。池苑花吃驚，放了酒杯，四顧畫圖，又側耳靜聽。原來唱的在倚闌美女的畫圖中。仔細聽時，是接上前腔第二套：

　　悲悼，把往事追思，舊情憶料。歎容貌如花，命薄。早魂消魄落，一天風雨飄搖，滿地落紅誰個掃？

　　好含恨，狂且惡巧，把玉山倒。霎時間，櫻桃楊柳，拋殘芳草。

　　池苑花聽了，但聞嬌聲婉轉，如鶯聲一般。忖道：「我方才上樓聽見簫聲。如今又明明在畫上唱和，這都是千古的奇事。

　　」隨即起身來，走到倚闌的美女圖前，作了四揖，對他說道：

　　「適聆美人唱詞，滿腔哀怨，不知恨著何人？論起來，美人既然有聲音，能唱曲，便是活的了。乞美人走落來，共飲三杯，各訴情懷，兩消寂寞。可憐見，我池上錦也是有才有貌的公子，如今最難消這漏永更長。美人肯走落來，便與我池上錦，舉案齊眉，也不辱抹了千金貴體。萬乞美人慨然，小池斟酒恭候。」

　　隨即再備盅筷，再設一把交椅，滿斟兩杯。候了一時，竟不見一毫動靜。心中忖道：「何不再唱，引誘他再和。」又唱《囀林鶯》一套：

　　為誰悲怨多繚繞。聲聲啼血，嗷嗷。諒難消似閨的更難曉。何不移步樽前來共倒？可知相如孤也，抱琵琶撥著文君好。晚風飄，看畫圖動處，人下今宵。

　　池苑花唱完了，就舉杯向畫圖一拱道：「乞美人再賜教。」

　　聽見那畫上，果然又低低唱起來。唱的又是接上前腔《囀林鶯》：

　　香魂雲水縹和緲。好似穿簾燕子，無巢。寂寂寒欄倚遍了。此情試問人知否？枉自空煩惱，倒不如惜花園的閒蜂鳥，且把酒頻澆。看今朝花謝，昨日曾嬌。

　　池苑花聽了這一套，又走到畫圖前，作了兩揖道：「美人的香魂縹緲，倚遍欄杆之情，若不下來一話，我池上錦到底難知。又蒙美人叫我飲酒，畢竟求美人下來共飲，自然酒落歡腸。」

　　又到酒桌上斟了，候了一時。又不見動靜，倒反添了許多淒涼寂寞。只得無聊無賴，自己飲了兩杯，收拾了，到灶前煮飯。

　　只見灶上熱氣烘烘，開鍋蓋來看時，飯已煮熱了。池苑花又驚又喜，忖道：「此必是美人下降來煮的，僥倖僥倖。」隨吃些便飯，將門戶收拾好了，上樓。走到牀前，欲睡時，見《十女爭夫圖》，又移燈去照了，看玩一番，然後吹滅了燈。怎奈再睡不著，心中便有無數事來。暗中忖道：「我池上錦向來懵懂，受了多少饑寒。那知這爛櫥中的畫圖，有這許多妙處。一個冷落不過的房中，如今觸目俱是美人。向來題詩唱曲，無人來睬，如今竟有知音。向來做灶州府推官，實不耐煩，如今竟有人炊煮。向來腰無數文，如今有二十兩紋銀在身，可以日用，安然從容學畫。只是景星雲的畫手不高，如今且在他手下，入了門路，然後再覓名師。畢竟要如古人中的周昉寫真，描出人的性情笑語來；劉褒寫風雲，描出天的陰陽寒熱來；如楊子華的畫馬，能使蹄齧長鳴；如張僧繇的畫龍，能使破壁飛去。這才是個高手，然後可以動得天子公卿。就如先父大人，這些畫工，不知經多少卿相作興過了，難道受了凍餓不成？」想到得意處，不覺暗中歡笑。翻來覆去，到夜半已後，一覺睡去。只見那《倚闌圖》的美人，走到面前。池苑花忙忙整衣，與之作揖。

　　看椅對坐道：「適才想望美人下來，竟已腸斷目穿。今幸得美人光降，喜殺我池上錦矣。不知美人何以吩咐？」美人啟口道：

　　「妾有千萬怨恨，今蒙相愛，特向郎君訴之。妾姓燕，名飛飛，乃金陵人氏。自幼與富翁潘氏，曾訂婚姻。及至於今，不料潘翁之子，貌陋如鬼，酗酒如狂，終日以博賭為事。妾聞之，不勝怨恨，計圖改字他人。隨即有幸薄少年，係揚州人氏，名喚戈奇。聞妾之才貌而悅之，設計買囑妾之鄰婦，傳達愛慕之情，屢致慇懃之意。隔簾相見，贈答詩章。妾此時欲脫潘氏之火坑，竟妄撞戈奇之地網。聽其善誘，與之私逃，及舟至中途，始知戈奇已先聘王氏為妻矣。妾即悔恨無極，繼之以哭喊之聲，戈奇恐事機洩露，將妾殺之而拋屍於海中。妾之冤魂不泯，即托夢於父母，而戈奇敗露，官司鞠究真情，已斬首階衢矣。妾魂魄飄飄，苦無所依。昨見郎君倚闌圖，與妾之真容無異，可幸棲魂有所。又蒙切愛之情，愧無以報，妾於詩詞歌曲、琴棋書畫，無所不曉，而尤精於寫畫。今知郎君欲以學畫為生，妾當暗中誘掖，助成筆意，使郎君技術精工，他日博一場富貴。此即妾之香魂報郎君也。」池苑花道：「美人之隱恨，與美人之好情，今已盡知。且問昨日，聞樓上品簫的，這是何人？」飛飛道：「妾姊妹的香魂甚多，今聞妾依於此，都來依附圖中。

　　郎君以後盡不寂寞矣。」池苑花問道：「美人之姊妹，從何而來？」飛飛道：「妾在生前，苦無知己。今赴幽冥，見才貌雙全的香魂，都聯為結義姊妹。如唐時美人步非煙，乃參軍武公之愛妾也，與鄰家少年趙象，以詩誘合，逾牆相從，後被武公知之，鞭笞致死。宋時李易安，才名蓋於當代，三嫁其夫，終配下流，抱恨而死。朱淑真文章幽豔，丰姿清麗，不幸而所配非倫，勿遂素志，每有鬱鬱不樂之恨，賦斷腸十卷而死。元時賈雲華，乃賈平章之女，與魏鵬有指腹之約；及魏郎長成，乃就賈母以遊學，欲啟婚姻之事；不料賈母命雲華以兄妹之禮相見，不復言婚，魏郎因與雲華私諧盟好；及魏郎應舉登第，官為翰林，又以婚姻為請，賈母竟悔前盟；雲華乃私與魏郎永訣，舉杯嗚咽，歌《踏莎行》一詞，慟哭仆地；嗣後香銷玉減，不食而殂。此等抑鬱香魂，也數不盡許多，這皆是妾之知己也。

　　今妾來，又添一個義妹矣。」池苑花道：「奇女出世，原是山川之靈氣所鍾。如今香魂鬱結，聚為一圖，這也是靈氣依然不散，少不得都做仙姬。再請問美人，前炊灶煮係是何人？」飛飛道：「皆妾輩丫環所炊。以後郎君之膳，皆妾輩供奉，君勿以菲薄見嫌。」池苑花道：「蒙美人情厚如此，何以報之。」

　　隨即立起身來，攜了飛飛之手道：「既蒙美人多情，乞憐小池裳寒枕冷之苦。」說到此處，忽見眾美人一齊走來。池苑花吃驚而醒，原來是一場夢境。忖道：「好古怪的事，清清看見，美人與我對坐面談，原來有這許多曲折，怪不得方才的曲中，有許多怨恨。」

　　又臥了一回，天明了。起來下樓，打點炊煮。只見灶前湯飯，又已煮熱矣。池苑花不勝之喜，隨即梳洗畢，用了便膳，上樓封了二兩銀子，封簽上號個贄儀一封，藏在袖中。又揖別了美人圖，下樓鎖了門，依路走到景星雲鋪中，向景星雲作了四拜，送過贄儀，道達學畫之意。景星雲十分歡喜，待茶過了，就引入一間靜房中，把畫譜一一拿出來，付與池苑花。凡山川花鳥，人物樓台，美女春宮，無所不備。池苑花想道：「山川花鳥，這都是容易的，畢竟要從寫真學起。隨即把美人譜描過幾張，隨即丟了舊譜，散手摹描一張。但覺得心應手，若有神助的一般，竟與那畫譜上的美人，彷彿不遠。景星雲看了，歡喜道：「池相公聰明之極，若如此，不消一年，我將拜下風矣。」

　　此後，山川花鳥，都各各有心靈手敏之機。池苑花想道：「此必是美人的香魂助我。」午間景星雲留膳，池苑花著晚方回。

　　開門進去，但聽見樓上腳步忙移，有棋子之聲。到灶前，肴酒已備，炊煮又熟。苑花歡喜不過，即拿了酒肴上樓，又對美人圖，自斟自酌，又唱自己所編的曲子，美人竟不和了。此後，每日早出晚歸，勤勤學畫。

　　不多日，已是歲除之候。池苑花將香花燈燭，供奉了美人圖。又買辦了東西，叫廚子來整了兩桌筵席。拿上樓去，高燒紅燭，多設酒杯，對美人圖分了歲。新年元日，拜過了天地祖宗，又拜了美人圖。清閒無事，來往人稀，庭前可以張羅，只有景星雲到門一拜，留茶而去。但見門外街頭，近鄰遠舍，好不裝模作樣。但見：

　　新衣簇簇，服揖深深。偶寓途中，但稱未及奉拜；相逢門外，乃云正欲登堂。內親入內，整除夜之殘肴而待酒；外客在外，看堂前之交椅而呼茶。富貴人家，無非勢利，向畫堂而開宴；生涯百姓，也有知交，掃草舍而迎賓。惟有窮儒多寂寞，可憐貧士好淒涼。

　　池苑花也到景星雲家中一拜，景星雲留茶待飯。當晚又與美人共飲，以消寂寞。此後，苑花日日出外，不是習畫，就是閒遊。那樓上畫圖中這許多美人，日日奏音樂，踏清歌，品簫下棋，串戲唱曲。但聞池苑花歸來，都一齊上畫去了。

第09回 寫真幻　狼夫婦各自起愚情

　　鴛鴦本是同林鳥，止合雙飛雙睡好。為甚各飛忙，無端風雨狂。兩情一樣錯，一樣情偏著。何須恨夜長，仔細好思量。

　　－－右調《菩薩蠻》

　　且說池苑花，貼壁鄰家，有一個老婆子。姓利，生下一男一女，男名喚青錢，年紀二十餘歲，形容似女子，態度似書生，向來出外做些生意，極孝順母親的。女名喚垂楊，年方十七，姿容美麗，與公子山鳴遠為妾。公子每欲接回家去，爭奈鳴遠之妻海氏，名喚月珠。論容貌不及平常，若論他的性格，悍也悍不去了，妒也妒不去了。丈夫若提起娶妾二字，定要吵鬧三日三夜，也還不止，還要假病假死。山鳴遠見妻不美，又性格悍妒，自己又性格狂淫，專意去耽花逐柳，故此月珠也懷二心。

　　正是：

　　嫁人莫嫁嬌公子，娶妾風流私婢奴。

　　奴今也學乖伶俐，連日忙尋小丈夫。

　　且說山鳴遠，新年沒興，踱到利家來，與垂楊取樂。一竟登樓，見垂楊理妝正忙。山鳴遠笑道：「娘子濃妝，要誰歡喜？」

　　垂楊道：「要山爺歡喜。」山鳴遠道：「我最喜的，是鬢亂釵橫。」談笑之間，利婆子把過年殘肴，忙忙整了一桌便酒，送上房中。垂楊斟酒，二人飲了片時。忽然聽見笙簧簫鼓之韻，悠悠往入耳來。又聽見吹彈歌唱之音，微微的送過牆來。二人聽了半晌，山鳴遠道：「這間壁可有人家麼？」垂楊道：「這間壁是當初池天官的冷園，雖然有一公子，窮苦不過，向來並無動靜。如今不知怎麼，常有吹唱之音。」山鳴遠將樓牆細看，並無一縫。仰面見屋樑高處，略有一隙。一面看，一面說道：

　　「可拿梯子來，待我上去張看。」利婆子就拿上一張小竹梯來。

　　山嗚遠輕輕走上去，將縫子挖大些，對縫中一張，只見間壁樓上，有許多絕色婦人玩耍。有品簫的，有踏歌的，有奏音樂的。

　　山鳴遠見了，不覺伸出舌來，心中暗稱奇怪。就走落梯來，喚垂楊上去一張。那垂楊見了，也吃一驚。張了半晌，又換山鳴遠上去，張了半時。聽見那邊樓下有步履之聲，開門登樓。門響一聲，只見這許多美人，都跑散到壁間畫軸上去了。但見有一個後生，走上樓來，認得是去年在景星雲店中賣畫的池公子。

　　看他向各美人圖，作了兩揖，就忙忙去掛起帳子。向牀前也作了兩揖。山鳴遠見他向牀作揖，又撩撩眼睛，張到牀上。看見十女爭夫圖，不覺又伸出舌來。走落竹梯，又換垂楊上去，叫垂楊看牀上的十女圖。垂楊上去，果然一眼張到牀中，竟看見了。垂楊走下梯來，山鳴遠計議道：「此人去冬，有許多好畫，在畫工鋪中展看。我曾奪他四幅，如今新年掛在兩旁，人人稱賞。不料他還有這樣奇畫，深藏在家。他原是欽贓罪人之子，畢竟要尋些事故，弄他這些畫來才妙。」垂楊道：「這事不難，山爺用一個帖子，送到府縣官，說府中失去美人圖十餘軸，叫捕人到他樓上一搜，都到手了。然後加他盜畫的罪，究他欽贓的根，也是極易的事體。」說到此處，只見一個小使，急急跑上樓來，氣喘吁吁報導：「大奶奶來了。」山鳴遠吃驚道：

　　「那個奴才去通風的？」小使回言道：「不知。」「那個」未曾說完，只見月珠已到面前。一把扯住道：「我也是京營都督的小姐，識字通文，能棋善畫，滿房紅綠，滿牀蘭麝，有何辜負了你，你進門就愁眉蹙額，短歎長吁，情願到這個破落風吹的樓上來。」垂楊看見丫鬟手中拿著一條麻繩，勢頭不好。欲設計脫身，就賣一個乖道：「奶奶請坐，我去拿茶來。」往外欲走。只見月珠就丟了山鳴遠，來扭定了垂楊，掌了兩個嘴。罵道：「賊婆娘，把我房中金珠釵釧，都騙了過來。我如今弔到府中，活活打死你這小婆娘。丫鬃們，快與我弔了回去。」只見四個大腳丫頭，一齊動手，把垂楊上了麻繩扯著。那山鳴遠，自放手時，早已溜去了。利婆子對月珠跪了，只是連連叩頭，聲聲叫個奶奶饒命。月珠冷笑道：「有你這老賤婆無恥，開了眼睛，看他們做這勾當。看你老了，且活活饒你。」罵得氣平，且坐落在牀邊。只見外面有人幫襯，已送茶到了。月珠罵得喉乾，見了茶，覺得可口，便將手取盅吃茶。一面吃，一面看那竹梯布在牆邊。就仰面看時，見上面高處有一隙光，心中想道：

　　「此處為何有竹梯放著？想必間壁還有婆娘，這烏龜在此做張生跳牆的故事，也不可知。」一面想，一面輕輕走上竹梯去張，張見隔壁四圍，都是美女圖。中間有一個書生，美如冠玉，坐在交椅上飲酒。見他自己飲了半杯，就將酒杯一恭，叫一聲道：

　　「美人請酒。可憐見我獨自，今晚求美人下來，一訴苦衷，以消寂寞。」月珠見了，忖道：「天下有這樣美少年，還未有妻，在此哀求畫上美人。這也是有情癡子。」心中就起了一點淫心，要做小丈夫的意思，把那妒悍二字之氣，竟平去了。心中又忖道：「不知此家何姓？何人？小婆娘必知其詳。如今且弔他回去，然後悄悄問他詳細便了。」就走下竹梯，罵道：「好個無恥的烏龜，連那畫上的美人，都在此垂涎妄想。」說了，竟下樓出門去，上了轎子。那四個丫頭，扯了垂楊出門。可憐那老婆子，哀哀而哭，走到門前，扯定了垂楊不放。那些丫頭們，把婆子推開，竟擁了而去。正是：

　　人去樓空影在牀，對牀空白憶悲傷。

　　何處烏啼一夜月，聲聲似叫小垂楊。

　　且說山鳴遠，先到家中，大罵家人小使。即將書童揪了耳朵跪下，尋了板子在手，書童哭啼啼的抵賴。山鳴遠掀了書童屁股，剛剛打下，聞知奶奶已弔了垂楊歸來，轎子到內廳，坐落廳前，就呼竹杖的。丫鬟取了板子來，叫打垂楊。垂楊兩淚交流，叩頭撲撲，只叫奶奶饒命。山鳴遠慌了，忙忙丟了書童，到各房去，求出父親的姨姑、妹子們，到月珠面前求饒。及至到時，早已靠地掀出嫩臀，打過五下。月珠見姨姑們到前，便叫住了板子，想道：「方才隔壁的美少年，還要問這賤人，且饒他打，竟把好情賣與姨娘姑娘。；道：「這個賤婦，本該打死。如今看姨娘與姑娘分上，今日且饒你。」叫丫鬟牽進房中，弔在柱上。當夜，山鳴遠在書房臥了。月珠到黃昏時，坐在牀上，叫丫鬟牽垂楊到牀前，把他上下衣服剝得精光，喝一聲叫跪下，仔細將垂楊身子看了一番。罵道：「小賤人，我看你的嘴臉兒，略略比我好些。你身上的肥胖，不如我；兩乳的圓突，不如我；小肚子的滿滿，不如我；那話兒的高高，不如我。為何我那烏龜偏不喜我，偏要與你這淫婦風騷？」垂楊因身上無衣，滿身發戰，口打寒噤，回言道：「這這都都不乾賤人之事，是是公子不知何故，偏來與賤人歪纏，叫叫賤人也沒奈他何，這這還該去審問公子。」月珠道：「這便是了。你那樓上布的竹梯，間壁還有何人？可直直說來。」垂楊道：「間間壁只有一個窮人，乃是當當初吏部天官的池公子，如今只有些畫圖在裡邊，沒沒有何人。」

　　月珠得了只個消息，忖道：「我幼時，聽見我父親常稱池篁是個忠賢正直之臣，不料如今竟是這樣窮苦了。」隨即叫丫鬟們還了垂楊的原衣，把垂楊開了麻繩，竟發付與掌理蘭房的四個丫頭，吩咐道：「你們小心照管，倘再放與公子再淫，我都立刻打死。」那丫鬟們，引了垂楊去，一牀睡了，月珠候至更深人靜，到書案前，整起文房來。寫上道：

　　池哥哥台座下，令先尊與家父，乃同朝盟契也。

　　撫今追昔，星移雲散，寧不慨然。昨偶至鄰居，鑽穴相窺，見哥哥看畫銜杯，淒風四集，妾甚憫之。春到無多，梅花尚冷，長夜其如何也。訂於十三日燈宵之夜，妾整一合歡杯，與哥哥散楚尋歡，纏綿徹曙。幸無負藍橋約也。至期仍著丫鬟恭迎。臨風耿耿，神與俱馳。

　　賤妾海月珠拜

　　寫完，入小花封封好，外又寫送「上池相公書，」藏在妝樓底下。收拾了，脫衣上牀，臥了一時，想道：「他在書房中，此時未必不偷婢女，何不起來去聽一聽，看有動靜何如？」隨即穿衣起來，搖醒一個丫鬟，提了燈籠，悄悄步至書房門首。

　　側耳靜聽，聽見裡邊，公子道：「你看奶奶，賣清作勢，卻是風騷得緊的，可曾見他做些事來麼？」又聽見女聲道：「奶奶是正經不過的，不要屈了他。」月珠聽到這一句，不覺心中歡喜，忖道：「不知是那一個婢奴，倒也曉事，虧他說我正經，諒也不疑我了。不進去罷。」依舊走到自己臥房，脫衣而臥。

　　次朝起來，到午牌之後，候至房中無人，悄悄叫丫鬟，吩咐道：「這一封字兒，你可送與昨日利家間壁的池相公，約他十三日晚時，在家等候。你可小心在意，不可使人看見。」丫鬟袖了書，出門去了。月珠身在房中，心卻在於丫鬟身上，好不臨風盼望。但不知此書付去如何？且看下回分解。

　　評：閨門之邪正，皆由男子啟之。盂方則水方，盂圓則水圓。蓋夫為婦之盂也。閱此回而知，月珠一才女耳。才女淹通今古，則入於邪亦易，范於正亦易也。山鳴遠苟能感之以正，相親如琴瑟之和，則才為和動，相接如賓友之敬，則才為敬動，房中有雍雍肅肅之風矣。奈何鳴遠之淫如風馬，而月珠亦不正矣。鳴遠之惡如山虎，而月珠亦悍而妒矣。嗚呼，吾願閱此書者，皆當以鳴遠為戒。

第10回 寫真幻　浪少年冒名行貴室

　　元夜漏遲遲，燈火千衢。遊人多少逐塵飛。無心去踏星橋月，忙事誰知？有意赴嘉期，柳喚桃枝。陽台夜夜雨雲迷。只恐與陽關相近也，疊唱淒淒。

　　－－右調《浪淘沙》

　　且說丫鬟，袖了月珠的書，走到利家去問池相公。利婆子卻也認得，便眼淚淋淋，問垂楊的消息。丫鬟道：「奶奶也沒甚難為他，如今與我們同膳同眠。」利婆子道：「這等也罷。」

　　就出門指道：「池家是前面轉彎，走進冷花園內，有三間小樓便是。」丫鬟尋去，原來是鎖門的。等了半時，又沒一個人影。

　　只得仍到利家坐坐。老婆子問道：「是那個送書與池相公？」

　　丫鬟沒法，竟說道：「是奶奶叫我來送書與他。」利婆子吃驚，想道：「奶奶為何送書與池相公？內中必有緣故。」隨即對丫鬟道：「池相公每日到夜深時候，方才回來，你如何等得他。

　　有書放在我身，我替你轉送，你回去復上奶奶，只說面送的便是。」丫鬟見利婆說得有理，竟把書付與利婆而去。回復奶奶，說親自送了。月珠不勝歡喜，賞丫鬟酒肉銀錢，不在話下。

　　卻好此日利青錢自外路歸來，路上有人傳說，已知妹子被山府中奶奶弔了而去，心中慚恨。回到家中，便怨悵利婆。利婆對兒子下了一番眼淚。青錢罵道：「這婆娘辱我妹子，我如今氣他不過，也拿他一個訛頭才妙。」利婆子就把方才這一封書，與青錢看看道：「此書奇怪，是月珠叫了丫鬟來送與池公子的，必有緣故。」利青錢就折開來一看，對利婆道：「原來是一封約會的情書。」利婆道：「這就是訛頭了，何不拿了去，翻他的丑。」青錢道：「這使不得，待我緩緩的計較。」當夜睡在牀上，仔細思量，畢竟算出一個計來，暗中笑道：「必須如此如此，方為妥貼，還要聒他的金銀。」

　　到十三日晚間，窺見池公子鎖門不歸，打扮得風流體態，穿著了華麗衣裳，悄悄到池公子門前等候。正是暗裡巧將桃換柳，明中去做柳偷桃。

　　且說池苑花，自早間出門，在畫鋪中學描了終日畫譜，將晚之時，見街上人紛紛到山府中去看燈。苑花心熱，也去看時，但見好不鬧熱。只因此日是山尚書的生日，尚書在北京，山鳴遠替父親慶賀，賀者冠蓋盈門，不在話下。自府門前搭起一座鼇山，直至內室畫堂前，有五座明堂，各架燈輪，共搭鼇山六座，門門洞達，戶戶玲球，其餘的火樹銀花，獅調虎鬥，千炬熒熒，百枝奕奕，好不繁華光彩。正是：

　　疑是東君弄春色，彩雲移下一天星。

　　大廳演戲，人多濟濟，不消說了。但見滿處俱是畫圖，山鳴遠搶去的四幅，掛在東廳。石音和買去四軸，掛在西廳。山鳴遠陪東席之賓，石音和陪西席之客。又見內裡珠簾，半垂半卷，座上的美女甚多。也有中年的，也有髫齡的，個個俱是天姿國色。苑花見了，不覺心中愛慕。因而仔細詳看，見東邊交椅上有一個婦人，獨不標緻，身肥面粗。忽然見一個肥胖丫鬟，匆匆走到這婦人身邊，對了耳朵說了兩聲，那婦人笑面盈盈，竟走進去了。

　　且說那不標緻的婦人，就是山鳴遠的妻子月珠，原有書約會池公子，卻被利青錢得了書。此日在池公子門前等候。傍晚之時，月珠又差丫鬟到池家，悄悄迎接，那利青錢竟冒認了池公子，隨了丫鬟而來。丫鬟引了利青錢，竟從人叢中一直走到月珠臥房，暗中將青錢藏在牀後，忙走出外，附耳通知。月珠道是池公子到了，故此笑面盈盈進內。那知池公子在外，空空欣羨，那佳期佳會。竟被利青錢冒去了。

　　月珠進到房中，低聲問丫鬟道：「人在那裡？」丫鬟暗中牽了月珠之手，又去牽了青錢之手，引他二人兩手相挽。月珠叫丫鬟掌燈來，此時人人都在外邊看戲。丫鬟竟掌了燈到房中一照，二人見了禮，各打照面。月珠心中疑惑，覺得池公子容顏，不比前番牆縫中看見這樣標緻了。但見穿著華麗，體態風流，也不十分查究，隨即吹滅了燈。後軒窗前，酒肴已備。此時月色明熒，兩人對酌。月珠叫丫鬟守了房門，輕輕開口道：

　　「家父與令先尊，乃通家盟契。小妹子乃通家兄妹，今日相親，三生有幸。」利青錢道：「小弟只因家寒，向失親依，今蒙姊姊恩情，天高地厚，何以報之。」說話之間。那利青錢把交椅掇轉，並坐了。搭肩攜手，連飲交杯。談笑情濃之後，將利青錢藏在大廚之中。戲文完畢，已是三更時候。山鳴遠收拾了一番，到月珠房中來睡。月珠道：「有前番的相知在書房等你，你依舊到書房裡去睡。」山嗚遠道：「今日奶奶為何慷慨起來，我果然去也，莫怪。」一面說，一面那兩雙腳兒，不知不覺已移到書房中去了。月珠不勝之喜，即開了大廚，放出利青錢來。

　　此番脫得精光，堂堂而睡。次早依舊將利青錢藏在廚中，夜間放出來。垂楊張見阿哥，吃了一驚。見月珠在前，又不敢近前問故，只是暗中猜疑。又張見阿哥與月珠風騷，只是微微而笑。

　　正是：

　　含情慾說宮中事，鸚鵡簷前不敢言。

　　且說池苑花，自山府看燈到戲完，回家開門進去，見灶下有火。點起燈來，吃些便飯。上樓向美人圖前焚了香燭，即坐下，長歎一聲，忖道：「我家先父大人，當初是吏部天官，何曾有此奢侈。我看山鳴遠何等威福，我今何等淒涼。」當夜不題。

　　次日到景星雲店中習畫，問起：「山府中這許多美人，有中年，有髫年的，可曉其詳麼？」景星雲道：「昔年老夫人身故，我進內描寫真容。後來又進去描眾姨娘的行樂圖，頗知其詳。那中年的美人，就是山尚書的姨娘。那髫年這二位美女，就是姨娘所生之女，如今都未曾納聘。只因山鳴遠心高，都要嫁與當朝現任公子，故此磋蛇。」池苑花道：「內中還有兩個不標緻的。」景星雲道：「老夫人有一女，嫁與前日買畫的石公子。石公子之妻不標緻，山公子之妻不標緻，池相公日後手精了，少不得有宦家內人常要來請教的。當初漢朝畫工毛延壽，連天子宮中的妃嬪，都要他描寫。王嬙是個絕色的美人，只因不肯送銀子與毛延壽，把他描得醜了，漢天子竟把王嬙和了番。可知畫工也是有權的。」苑花道：「我小弟因為大志不舒，抑鬱之甚，故此有心習畫。」閒文不題。

　　次日已是十五日元宵之期了。池苑花早已把舊燈掛在美人圖前，又去買辦些酒肴，放在灶前，鎖門而出。當晚，山鳴遠請太守飲宴，演戲相待。戲過一半，二人起身更衣，就踱到內明堂，鼇山底下玩要。山鳴遠挽了太守之手，低聲道：「治晚生有一奇事，訴與老公祖知之。」太守道：「何事？」山嗚遠道：「日前家父壽日，一般張燈演戲，出入人多，賢愚雜混，不及查檢。不料被慣賊，將家父珍藏的美人畫圖，盜竊十餘軸而去。治晚生知之，不勝恨恨。不料今日有人窺見，在池苑花家中。此人乃是欽贓犯人池篁之子，漏網潛身，素為不軌。明日求老公祖與治晚生，同到他家一搜。若搜得無畫，不消說了。

　　若搜得有畫，乞求老公祖拘拿嚴禁。先加刑法以究竊盜之罪，兼求題本，以追昔日漏網之欽贓。不特家父與晚生感恩，即聖上亦必嘉老公祖之廉明也。」太守聽了，只是連聲說個「領教，領教。」

　　這一番言語，已被燕飛飛的香魂竊聽去了。池苑花自畫鋪中回去，見灶前肴酒已整備，就拿上樓去擺開，點起燈燭，與畫美人賞了元宵。飲得醺醺，上牀睡去。只見燕飛飛匆匆走到牀前，吩咐道：「郎君大難至矣，可速計避難之方。」苑花吃驚道：「為何？」飛飛道：「妾陰魂，偶到山府中看燈閒玩，聽見山鳴遠訴與太守，說郎君於十三日燈夜，盜他府中美人畫圖十餘軸，明日要來搜畫。要把郎君捉去，先加刑法，嚴禁獄中。又說郎君是欽贓犯人之子，漏網潛身，還要太守題本追贓哩。」池苑花驚慌道：「原來如此，乞求美人主張，不知逃往何處好？」飛飛道：「郎君可速速起來，收拾行李，改了姓名，逃往京師。妾有一家叔，號燕如鶯，現在京師寫真，乃當今第一名手。郎君到彼，盡可相依。如今可收《倚闌圖》一幅在身，妾之陰魂，隨君而去，自然扶助郎君。餘畫棄與山公子，憑他搜去，以遂其欲。妾之姊妹到其家，自有戲弄惡人之法。」說完，只見眾美人一齊下來，與飛飛執手下淚，哀哀哭別。飛飛將苑花身子一推，忽然驚醒，乃是南柯一夢。見桌上早已有燈。

　　池苑花不覺驚魂失魄，忙忙起來，收拾衣包被囊，將銀子結在腰邊，收了《倚闌美人圖》，同雨傘包好。揖別眾美人，急急下樓出門，依路而行。聽見譙樓已打五鼓，城門已開，悄悄出了城，由小路而行。或舟或步，不止一日已到京師，先尋小寓寓下。

　　當夜，池苑花又夢見飛飛來說：「家叔住在長安街，門前冠蓋盈門。郎君欲見，即使至三日，亦不能也。郎君可改名花上林，但投小婿花上林名帖進去，家叔自然恭迎。只說向在河南，今特訪來，以完姻好。郎君竟有洞房花燭之樂矣。」池苑花道：「所望避難棲身，洞房花燭何來？」飛飛道：「郎君到家叔處，自然得知。」池苑花得了夢，不勝歡喜。

　　次日起來，果然寫一大頁官紅名帖，藏在身邊。尋到長安街，問一青衣老人道：「可曉畫師燕如鸞麼？」那人喝道：

　　「嘟，這是咱燕爺的大號，你怎麼大膽稱他。」池苑花道：「小弟是燕爺的女婿，自河南到此，乞求指引。」那人道：「既是這等，咱家與你同去。」隨即引了半里之路，到了門前，果然有高車駟馬在門。這老人，原來是老管家。池苑花將名帖付與他，他持了名帖，一竟進去。去了半日，不見出來。池苑花心中疑慮，不知何故該稱小婿，萬一不認，反要討一場羞辱。且看下回分曉。

　　評：青錢冒苑花之名，而忽入山府以行邪；苑花又冒上林之名，而忽入京師以避難。此等空奇境界，如游陶會稽之北山，從高山底下鑿空，引之為流觴曲水，山上造空中樓閣，八面玲瓏。

第11回 寫真幻　人替死寒儒享安樂

　　人生莫為風流誤。樂事無多，回首如何？殺機就在枕衾窩。那知一技來千福，畫譜吟哦，筆底研磨，前途處處有春和。

　　－－右調《丑奴兒令》

　　且說燕如鸞同妻鳳氏，有一女，名喚喃喃，與飛飛乃是同堂姊妹。喃喃七歲之時，許與花舉人之子，花上林為婚。花舉人選了知縣，不料到任之後，三年未滿，就全家患疫而亡，竟沒有消息了。燕如鸞與鳳氏，還道女婿流落他鄉，日日望女婿回來。故此飛飛托夢，叫池苑花竟認了花上林。那燕如鸞在大廳上，與官員講話。老管家候了半日，因話個不了，只得將池苑花名帖，向前一照。只見上寫著：

　　小婿花上林頓首百拜

　　燕如鸞看了，覺吃一驚。就附了老管家的耳朵說了兩聲，老管家進內，對鳳氏說了。鳳氏萬千歡喜，忙叫兒子燕紋波出來迎接。因外廳有客，竟迎進內堂。鳳氏笑堆滿面，出來相見。

　　那池苑花，如今冒了燕如鸞的女婿，以後稱花上林了。那花上林道：「請岳母上坐，容小婿下拜。一面說，一面拜將下去。

　　燕紋波忙來扶起，二人也作了揖。只見燕如鸞已送客完事，進來與女婿相見。見女婿一貌堂堂，美如冠玉，不勝歡喜。更喜殺了裡面的喃喃。當晚整筵侍婿。酒間，燕如鸞問道：「賢婿向在何方？作何勾當？」花上林道：「在河南讀書。」燕如鸞道：「既然讀書，那詩詞歌賦，都可也曉得些麼？」花上林道：

　　「詩詞歌賦略曉，生平尤喜製曲。」燕如鸞道：「既然如此，今日喜相逢，乞賢婿請教兩套何如？」隨即叫家人磨濃了墨，送過紙筆，花上林即低首作思，寫出《皂羅袍》兩套：

　　曾問春來消息。這寒風冷月，將他阻隔。梅花開來，看枝頭，何時送到江南色？燕兒別也，欲留無計。

　　雁兒來也，有愁如織。這去來無定，牽人憶。

　　降下一天喜憶。看上林點綴，十分春色。化工無意，把春俊，綠到名園花自植。關不住也，香梅紅杏。

　　原有主也，蜂消蝶息。看今朝花燕，偕相值。

　　寫完送過，與燕如鸞看了。稱賞道：「妙極妙極，觀賢婿第一套，將花與燕兩家相望之情，又將南地與燕京兩地相懸之境，羅織成章。第二套把自家名姓，串插於中，把兩姓姻緣寓意於內，到關不住也這一段，雙關巧合，而又雙套聯絡成文。

　　絕無痕跡，幾於出神入化。賢婿有如此高才，取功名如拾芥矣。」

　　花上林道：「小婿素心不在功名，甚喜岳父之業。在河南時，已曾到畫師處學習久矣，明日還要求岳父大人指教。」燕如鸞道：「原來如此，明日請教。」當夜酒完，送花上林到後花園樓上安寢。花上林已解衣上牀，燈還未滅，忽聞香風滿室，只見飛飛已到牀前。揭起羅帳，坐在牀邊。花上林驚喜道：「今晚美人竟親身來此，還是夢也？醒也？」飛飛笑口盈盈道：

　　「郎君如今已是妹夫了，我為長姨，本當自重。但妾與郎君，當有宿緣。前在郎君樓上，非不知郎君寂寞，欲共枕衾。奈姊妹香魂都在樓中，所以羞慚不可。此地寂靜幽間，正妾與郎君交歡之所也。既成夫婦，郎君之畫意，妾當竭力引之。」隨即解衣就寢，吹滅了燈。飛飛五鼓起來，穿衣囑別道：「暫時別去，今晚再來。」上林道：「今晚挑燈恭候，乞美人早降。」飛飛已冉冉而去了。次日早膳後，花上林叫了老管家，到小寓中拿過行李畫圖，燕如鸞展開行李看時，吃驚道：「此畫乃是海都督當初要我描了送與池天官的，共有十幅美人圖，賢婿為何得此一幅。」花上林道：「因小婿好畫，在池公子處購求來的。」

　　隨即拿到後園樓上臥牀中掛了。

　　此後，燕如鸞將真容一幅，叫花上林學描。花上林竟鬆鬆脫脫，不多時已描成了。燕如鸞看時，不覺拍手稱贊道：「賢婿筆意靈奇，便是我老手也不能到此。適間一幅呆真容，賢婿竟描活了。我老拙眼已昏花，小兒又與此道全不相入，可喜賢婿有此奇技，不日公卿滿門矣。」此後，燕如鸞擇一吉日，替花上林與喃喃成了花燭，夫妻恩愛歡娛，不在話下。

　　一日，有一個老天官來拜，要畫一幅朝罷歸來圖。燕如鸞就叫花上林描寫，花上林將天官的容貌顏色，仔細看了又看，輕輕巧巧描在紙上。不一日之工，竟已描成。但覺祥雲瑞日，潦繞虛空，鳳閣龍樓，巍峨聳峙。內中老天官捧笏下階，恍如含怕欲笑，滿袖天香的光景。真個也靈活不過了。老天官有了畫圖，見把自己生平的性情舉止，都描出了，不覺大悅。隨送過四種厚儀，酬金百兩。從此花上林名振京都，滿朝文武官員，求寫真的日不暇給。正是：

　　昔年門戶皆簍草，今日官員如草簍。

　　話分兩頭，且說山鳴遠同太守帶了人役，親到池苑花家中，把美人圖都搜取了，太守見搜出真贓，不覺大怒，隨即下樓，出門上轎。太守即出火牌，嚴拿盜犯池苑花，竟無蹤影。太守一面拿人，一面打點題本。山鳴遠一面寫書進京，一面擇日上任，勉不得帶家眷同行。月珠也恐怕丈夫路上娶妾，自然要一同往任，將垂楊也帶了同去。假池公子利青錢，也來與月珠送行，月珠對青錢道：「我要上任，不得不與你分離。聞知我惡夫誣你盜畫，與太守計議，說你是欽贓犯人之子，還要題本追贓，現今太守緝獲。你出去若在家中，必遭毒害。我家父現為北平京營都督，我乘夜寫書一封與你，權且假冒我惡夫之名，說與你是通家盟友，要求重用之說，你可悄悄進京去投家父，在麾下做得一個小將軍，就可以不妨了。」說完，二人著衣起牀，洗了手，就磨起墨來，寫假書道：

　　岳父位居百將之先，才為萬夫之特。龍蛇一動，鳳鶴潛消，不特將登壇而侯也。小婿近蒙君父之恩，授知化縣，上任在邇。有敝盟友池苑花者，乃雕龍繡虎之才，實騰蛟起鳳之器。岳父若處之囊中，彼將脫穎而出矣。萬祈照亮。令愛無恙，並達。

　　小婿山鳴遠百拜上

　　岳父海將軍大人麾下

　　月珠寫完了書，封好了，打點了衣服行李，又付利青錢二百兩銀子，含淚而別。叫丫鬟悄悄從花園門中送出。當夜青錢走回家來敲門，利婆子起來開門，只見兒子駝了一肩新行李，進內坐下。將前事備說一遍，計較進京之事。利婆道：「你在家中混過青春，有何結果。既有這樣好門路，上京去有何不好。

　　我只要有日用盤纏，便可度日。」利青錢不忍別母，只因要圖出身，光耀門閭，將銀子取出百兩，付與利婆。利婆又問道：

　　「垂楊妹子近日如何？」青錢道：「丫鬟看待，也沒甚難為，大約要帶到任上去。」利婆嗚嗚咽咽的，哭了一場。

　　次日利青錢別了利婆起程，望京而行。不止一日，已到京師，尋到海都督的寨府門前。但見千軍萬馬，刀出鞘，弓出弦，搖旗吶喊，炮聲不絕。利青錢想道：「如此光景，這封書如何投進。」一面想，一面走到外書房去看看。見各宦與鄉宦的往來書札，俱在簡房疊齊繳進，隨即稱了三錢酒儀，送與柬房，說此一封家書，乃是海都爺女婿、山尚書府中帶來的，乞求老先生一送。書房見是兵部山府中的家書，又得了三錢銀子，自然繳進。次日海都督有掛牌，叫帶書鄉親，即刻赴內府相見。

　　假池苑花利青錢，見了掛牌，即隨守門將官引進，直入內裡相見。作揖用茶，海將軍問及女婿向來行徑，青錢答對如流。說「正月十三令婿慶賀老尚書的生辰，請各道御史，十五請本府太守，十六七酬謝慶賀的各鄉官，如今同令愛起程，往胡廣光化縣上任去了。」海都督問道：「這封書不像小婿之筆，卻像小女之筆，此是何故？」利青錢道：「晚生只管帶書，寫書不曉。」海都督又問道：「昔年吏部天官池篁，與我至交，不知他家還有何人？兄可是他一族麼？」假池公子見問到此處，不覺歡喜，回言道：「天官正是先父，容小姪叩拜。」竟跪將下去。海都督忙忙扶起，見假池公子，相貌亦好，談吐生風，又是故人之子，十分歡喜。竟留在府中，作一內記。一月之後，外府右營缺一參將，海都督欲將假池苑花利青錢補缺，因此人乃是女婿所薦，女婿乃尚書之子，況且權在兵部，畢竟要求山尚書作主。一日去叩謁山尚書，山尚書以親翁之禮，留入內堂相見。通問寒溫過了，海都督開口道：「貴鄉有一池苑花，一月之先，令郎有書薦與小親，囑托重用。今外府右營缺一參將，小親意欲敘些功勞，題一用人之本，將池苑花補授此缺，老親翁以為何如？」山尚書聽了，吃驚道：「池苑花原來逃在親翁府中？」海都督吃驚問道：「是令郎薦來的，何為逃也？」山尚書道：「此人乃是廢吏部池篁之子，他欽贓未滿，漏網潛身，小兒日前有書到來，說正是十三日，池苑花潛身入府，盜去府中古畫十餘幅，又是欽贓犯人之子，要我小親提本嚴拿。日前太守也有本來，聖旨已批，密訪嚴拿贓犯池苑花重擬。此等旨意，親翁諒也該知，何故親翁反要題授參將？」海督道：「小親信令郎之薦書，因推老親翁之體面，故有此議。欽犯之事，小親其實不知。」山尚書道：「連小兒的薦書，也是奸人假冒，乞親翁將原書仔細端詳，便知真假。」海都督低頭一想，想起前書原係女兒筆跡，事有可疑。山尚書道：「親翁可想著了麼？」

　　海都督道：「假冒或者有之，如今不必深究。單問老親翁聖旨如何意思？」山尚書道：「此是要密訪嚴拿取斬的，親翁可速速將此人嚴囚，具文解來，以便詳復聖上便了。」海都督大驚，隨即告別歸營，置酒與假池苑花利青錢相飲，說道：「今日為兄特到兵部相議，題授仁兄為參將之職。可幸部中已允，少刻即當詣兵部參謁。」利青錢竟洋洋得意。海都督勸得他醉醺醺，到午後之時，傳出令箭，叫各官兵戎伺候。不料被細人竊知，通風與利青錢。利青錢驚得魂飛魄散，拚了性命，潛逃而出。雖有幾人看見，道他在此月餘，常自府門出入，故此不防備，也竟一溜兒去了。逃出即複本姓本名，仍做生意，供養母親，不在話下。只見內傳三鼓，炮聲三響，轅門吶喊如雷，海都督坐出堂來，要捆拿池苑花。四處抓尋，人都不見了。疑心必有通風，只因軍內人多，不便人人嚴究，又不敢揚聲出來，又難好回復山公，只得將解來該殺的盜犯，擇一面貌清秀的，解到山府。盜犯也不知甚故，山公也道是真的池苑花，立刻傳達聖上。聖上立刻傳旨，已將替身取決於朝門外矣。正是：

　　為人須盡三分孝，狹路逢凶有救星。

　　且說花上林，入贅在燕如鸞家中。日日有文武官員，描真寫畫。一日，聽見官員帶來的人，講道昨晚有個池苑花乃欽贓犯人，又盜了山尚書的畫，被山尚書上了本，殺在朝門之外。

　　花上林聽知，吃一大驚，想道：「池苑花乃是我，我今已改名在此，何處又有一個池苑花，也是欽贓犯人，盜畫取斬？好奇怪之事。」心中疑惑了一番，丟過了。只見外面傳進一個紅單來，報導：「有一個內使公公來拜。」花上林看時，只見字大如鍾，上寫道：

　　侍生上官高拜

　　花上林忙忙出來迎進，作揖讓坐。上官高道：「不及坐了，咱家萬歲爺，如今遊幸在宣府鎮上，忽有密旨傳來，內中有事相煩，即刻要勞花先生到咱那邊去講話。」花上林聽說，是聖上有旨，也不敢遲留，即進內與寫真的官員說了，也都別散。

　　花上林出門，與上官高一同，上馬而行。但不知此番聖旨內中有何話說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
　　評：有苑花之避名，而青錢得以攘一日之遇；有青錢之替死，而苑花得以享終身之安。其中禍福之機，皆貞淫之一念造之也。至於苑花而冒如鸞之聘女，青錢而因月珠之薦書，文心有曲折之妙。

第12回 寫真幻　貧有志天子酬素心

　　一枝筆，驚動九重春色。祥雲捧出天香敕，勢燄傾朝赫。回首昔年誰識，窮臥小樓咫尺。於今戲罷鼓鑼息，又入仙姬室。

　　－－右調《謁金門》

　　且說上官高與花上林到門，一面下馬，引入大廳，作揖坐下。待茶過了，上官高開口道：「咱萬歲爺巡幸在外，或扮作商人，或扮作書生，混跡人間，不使人知的。如今在宣府鎮上，行院人家，與美妓取樂。昨日忽然有密旨，差人飛馬趕回，要取春宮畫圖披閱。咱想，此等沒緊要的畫圖，一時何處尋覓。

　　雖有，也是進不得聖上的。如今要煩花先生，星夜描成一幅《十二春宮圖》，以便咱家打發原人，星夜趕去，送達聖上。

　　聖上若龍顏大喜，花先生之富貴，從天而降了。」說完，隨即擺列描寫壇場。花上林將畫紙上了膠礬，候乾了，上了畫。那上官高將舊日寫的樣式拿出來，與花上林看了。上林道：「這些推車上嶺、隔山取火、倒燒紅燭都是舊名舊套，如今要換新樣新名才好。」上官高歡喜道：「花先生寫的，畢竟是妙的。咱家朝裡有事，要去料理。待先生寫成了，咱家來看。」別了而去。花上林描的十二像是：

　　梅占花魁杏鬧春色

　　薔薇倚架芍藥靠欄

　　楊柳舞腰櫻桃綻口

　　玉筍朝天金蓮貼水

　　石榴倒開芙蓉斜插

　　十萼聯輝百花獻笑

　　這十二像，但見男子與美人占花魁、鬧春色、倚架、靠欄、舞腰、綻口、朝天、貼水、倒開、斜插、聯輝、獻笑這些光景，寫得翻來覆去，靈奇變幻，妙不可言。

　　當晚，上官高朝中議事不歸，花上林畫未完工，在春暉樓過夜。次早起來，把十二圖中，又點綴闌干花鳥，又把春宮各名色一一標題明白，然後完工。上官高也歸來了，忙忙上樓，與花上林相見。只見圖像俱完，仔細觀看，不覺拍掌叫絕，稱賞了一番。隨即寫手奏一封，同春宮圖封好，著原人飛馬趕到宣府鎮，傳達聖上去了。當日在大廳大開筵宴，酬謝花上林。

　　大吹大擂，送了入席。酒過數巡，上官高道：「咱想方才的春宮十二像，咱家大悅的，咱聖上也必是大悅的。但不知花先生要官做呢，還是要幾萬金銀、幾千珠寶？」花上林道：「晚生才短，不願為官。晚生命薄，不願金銀珠寶。只有一件素心，求公公傳達聖上，得慰晚生之願，公公之恩，容晚生頂禮。」

　　上官高道：「先生有何素願？咱家無不盡心。」花上林道：

　　「尚書山嚴，原有二女，還未適人。向來愛慕之久矣。但晚生與山府，勢隔天淵，求婚必不諧允。乞求老公公作主，以聖旨壓之，則此事可以不勞而成矣。」上官高呵呵笑了兩聲道：「花先生還不知，連那山先兒的勢也不久了。他的孩子山鳴遠，在湖廣光化縣作縣，不料他貪污之極，外邊作滿天之孽，內邊有悍妒之妻，那百姓們到敝廠來告贓的，約有千張狀紙了。咱家屢屢對山先兒講，教他去約束孩子，不料他也置之不理。如今畢竟要去拿他進來，追贓問罪。這才是朝廷的體統。」花上林道：「這山鳴遠向在家中，原是萬惡貫盈的。即如池苑花，乃是吏部天官之子，又官乃忠直之臣，止留得畫圖二十餘軸，池苑花在畫工店中賣畫，他竟恃勢搶了四幅而去。後來又誣他盜畫，又搜去十三幅。他又唆本府太守、山嚴題本，竟把他斬在朝門。這事諒公公也必然是知道的。」說到此處，只見外邊門上人進來稟道：「湖廣光化縣知縣山鳴遠，奉送禮儀在外。」

　　上官高呵呵笑道：「剛剛在此講他，他又送什麼禮儀到了。可一一收進來。」上官高與花上林出了席，大家看時，送的多是湖廣土產，並金銀珠玉之器，也沒甚奇品。只見禮單上開有美人畫圖十幅，上官高又呵呵的笑了兩聲道：「想這畫圖，諒也比不過花先生的妙手了。」隨即叫家人展開看時，只見是一幅舊白紙，一齊俱吃驚起來。又展開一幅來，又是一幅舊白紙。

　　上官高道：「這也奇怪，為何把舊白紙來送咱家。」從此一連轉到十幅，都是白紙。原來這十幅畫圖，就是山鳴遠搜取池苑花的。只因掛在衙中，不時現形，妒妻作鬧，只得將來送與上官高，希圖升官調職。不料畫上這許多美人，戲弄山鳴遠，路中都走去了。那上官高氣得目定口呆，停了半晌，呵呵的笑道：

　　「這狗囊的孩子，分明來譏誚咱家，是白目太監，不識美人的。

　　明日不免把光化百姓告他的千張狀紙，與聖上看了，拿他進來，剝他的皮，才出得咱家的氣。」花上林道：「這人乃是萬民之虎，分明是一個大害，公公應該除他的。只是一件，適才所言的二女，正是此人之妹，公公若去拿時，必須要他把二妹送進京來，晚生就可以如願了。」上官高道：「領教，不難。」說話之間，廚司已下到四十碗珍羞了。又叫轉桌到花園中春暉樓上。花上林昨因畫忙，未及觀玩。如今大開紗窗，依闌一望，見園中花萼芳菲如斗，不覺心曠神怡。二人飲到月滿紗窗，方才完席。花上林要告別歸家，上官高道：「明日還要勞先生，描咱家的行樂圖。」又留花上林宿於樓中。

　　次早起來，梳洗過了，上官高又整盛饌，饌後花上林一般的將畫紙加了膠礬，上了畫棚。上官高坐在太師椅上，花上林拿了畫棚，對坐了。問道：「公公所愛的行樂，還是樂那一樣的光景？乞求指教。」上官高道：「咱家這一幅，是要送與聖上看的，要畫一個燈前閱本圖。」花上林道：「公公之樂意甚妙。」隨即舉起筆來，描將上去。但見：

　　一筆細，一筆粗，有得心應手之機。一處濃，一處淡，有意到筆隨之巧。紅紅綠綠，五色有相配之宜。

　　瘦瘦肥肥，一體有自稱之美。本寫公公之真，實描婆婆之態。凝睛注奏本，忙碌碌有屢轉之形；開口讀封章，笑呵呵有聲音之響。靠桌的是左弦，斜中之正若可畏；拍案的是右掌，喜中之怒不可知。數點稀星，疑與燈光爭彩；一輪明月，恍疑花影橫窗。欄杆曲處，美人倚欄而窺；爐火紅時，俊僕當爐而扇。樂哉真容，活矣太監。

　　上官高看了，呵呵大笑道：「花先生把咱家喜怒之形，都描在上面了。明日送與聖上看了，也知咱家勤勞國政，辨別賢奸，一片苦心。」當日畫事完成，上官高又設盛筵款待。夜闌酒散，又整禮儀八色，酬金三百兩，將大轎送花上林回家。喃喃出房迎接，好不歡喜。正是：

　　池苑一枝花欲悴，移來接得上林葩。

　　上林有個呢喃燕，飛入池塘戀苑花。

　　且說這聖駕，自宣府游至大同，又自大同混跡兩月，車駕回朝。次日在便殿，見上官高來。即問：「前日春圖，係何人所描？」上官高撩衣察道：「是畫工花上林所描。」聖上便道：

　　「朕每掛在牀中，見那圖中的男女，有龍爭虎鬥之勢，竟儼然如名芳爭豔各態。朕意欲宣召花上林進來，要他描寫三十六宮花樓柳院，每宮把朕與妃子，描在裡邊行樂，你可往召何如？」

　　上官高道：「萬歲爺要宣召畫工，奴婢即當奉旨。」當時便道：

　　「你可去召了他來，朕在宮中坐等。」上官高忙忙出朝而去，去不多時，已引了花上林入朝。進到便殿，山呼萬歲，平身已畢，上官高即取過綾羅三十六幅，傳宣旨意道：「萬歲爺要你描寫三十六宮花樓柳院，每宮要寫萬歲爺與妃子在宮中行樂，可小心在意。」花上林道：「曉得。」隨即將綾羅上了膠礬，配合丹青，用心描寫，不在話下。可喜宮房幽靜，燕飛飛香魂復來，已有兩月之期。但聞外面上官高，已將山鳴遠拿進在京，會同刑部，將千張狀紙的贓，一一審問。山鳴遠抵賴不去，山嚴也不敢救護，竟發到陝西榆林街充軍去了。不多時，但聞河南太守差人將山嚴二女，已護送到京師了。一日，宮中傳出聖旨一道：

　　著部臣山嚴，將二女俱配與花上林。候花上林出宮畢姻，無違。該臣知道。

　　這些事體，都是上官高歡喜了花上林，因見聖上也歡喜了花上林，不時在聖上面前傳達花上林的心事，故此都傳旨停當了。一日，花上林畫事已完，聖上賜金銀一萬，彩緞千端，送出朝來。只見朝門內迎接問安的官員，挨挨擠擠。花上林出了朝門，坐了大轎，鳴珂喝道而歸。一路上心中暗想道：「我池上錦在家，受盡饑寒苦楚，為人所欺，今日一天鬱氣，已散盡矣。」到家將皇上賜的金銀彩緞，都擺在廳前，以榮君賜。只見外面送禮的官員，拜謁的官員，或大頁，或紅單，帖子如飛雪的一般。花上林一一款接送迎，不在話下。

　　當晚，燕如鸞整酒接風。酒間，花上林把宮中的事體，所見所聞的，也都說說。燕如鸞問道：「聞知聖旨將山嚴的二女，都賜與賢婿為妻，這是為何？」花上林道：「此皆上官高公公之力也。」不幾時擇了吉日，到山府中入贅。聖上又賜花紅燈燭，此番是皇帝主婚，御賜彩緞。尚書贅婿，那些喧天的熱鬧，也說不盡這許多。拜過了花燭，入了洞房。花上林放眼細看二女，真是天姿國色，在燈光下映來，又分外芳華。心中想道：

　　「我手上不知描過了許多美人，終不如那生成的芳香柔嫩。我昔年在家時，到他府中看燈，見了這二美人，心中愛慕，妄想天鵝。我池上錦分明是一個餓死的囚胚，不料今日享用這般樂事，好似一場亂夢。」但見洞房中，大整華筵，高燒銀燭。花上林南面而坐，兩邊美人，開笑口，倒金樽，吃得醉醺醺，擁了美人，上牀而臥。正是：

　　當年燈市誇雙美，今日羅幃擁二喬。

　　話說花上林與二美人那夜成親，說不盡海誓山盟。清晨起來，梳洗已畢，拜見山尚書夫婦。又去謝了聖恩，與上官高公公。滿月以後，與二女商量，拜別岳丈岳母，暫回燕如鸞家中團聚。設宴與燕喃喃只作姐妹稱呼，無分大小。三人和好，歡若生平。

　　一日，花上林於書房靜坐，想道：「我池上錦也是天官之子，只因家難，賴燕飛飛之力，享盡榮華。但葉落歸根，難道一世姓花不成。此事待與飛飛商之。」事有湊巧，恰值正德皇帝宮中，太子誕生，大赦天下。此夜，燕飛飛到花上林書房中，笑吟吟道：「池郎日間所思之事，妾已盡知。目今朝中有赦，池郎可托上官高公公代為表白。不特免罪，還有意外之喜。」

　　花上林聞之，歡欣異常。抱住道：「卿卿愛我，可謂盡心矣。」

　　四顧無人，便欲求歡。飛飛推開道：「池郎新婚燕爾，豈罕故交。但他日諸姊妹，更有一場大會，願以相寬。」遂以別去。

　　花上林明日果然打轎去見上官高，述其原委。上官高大驚道：「花先生原來是池公令嗣，失敬失敬。令尊以正直抗疏忤旨，死甚可憐。今幸有赦書，先生自然無事。但前日都督海老先兒上本，說已正法，今日仍在，此事甚費周旋。」花上林跪下道：「老公公必定要與晚生作主，沒齒不忘。」上官高忙扶起道：「先生不必如此，咱家到皇爺處，自有主張。」花上林深深謝了回家，並不與燕如鸞通知。到數日過，宮中傳出旨意道：「花上林果是池苑花，可赦無罪。改姓歸宗。其北平京營都督海晏，尋取替身，妄行正法，本該重處。今逢赦期，著從寬罰俸三年，欽此。」聖旨一出，傳到燕家，燕如鸞駭然，不知頭緒。花上林向前跪下道：岳丈在上，小婿罪該萬死。但此事實是令姪女飛飛芳魂指引。」遂將前事，備細說了一遍。燕如鸞如夢方醒道：「罷了罷了，失一婿得一婿，事屬前定，非偶然也。」喃喃與山岩二女聞之，俱各詫異。看官認真，今花上林，又改池苑花了。池苑花於是整備衣服，到上官高處叩謝。

　　次早午門謝恩。正值上官高在朝，傳出聖旨，皇上宣見池苑花。

　　山呼舞蹈已畢，皇上道：「卿父親池篁，直諫捐軀，朕之過也。

　　著加恩仍賜爾吏部主事職銜，以族直臣之後。」池苑花叩頭謝恩。一出午門，百官趨賀，不計其數。池苑花以燕如鸞家窄狹，仍摯家回山尚書府中，備酒款待百官。大吹大擂，忙了數日。

　　正值山鳴遠公子遇赦，帶家眷回家，見冤家已作了妹丈，且是聖上主婚。又現在是朝廷職官，翻出屁股，好不奉承。妻子海月珠，窺見池苑花，正是那年樓上渴想情人。心上驚疑，想道：

　　「我昔年寄書，分明與他，為何倒與別人替身，得了便宜去。」

　　此事又不好問得，但情人現在眼前，欲心愈熾，無計可以相通，只索罷了。池苑花於山鳴遠面上，亦不念舊惡，歡好甚篤。如今已有了官，不便歸家，遂於京中買一大屋，起蓋衙門，於餘地建三橺大樓，與故園一樣收拾，廣栽花木，古董玩器，無一不備。將喃喃與山岩二女接回，居在大屋二進。自己閒時，即在樓中坐臥，仍以燕飛飛《一女倚闌圖》，掛在中間，終日焚香晤對。

　　忽一夜，月明如晝，池苑花在樓，燕飛飛畫中下來，笑容可掬。池苑花向前相迎，飛飛道：「君之功名富貴妻兒，俱已完美，今晚月色滿樓，可以行樂。前日約君作一佳會，諸姊妹俱到。」池苑花忙問：「卻在何處？」飛飛向空中取出昔時十三幅美人圖，放於樓上。池苑花驚道：「此圖家中早被山鳴遠奪去，後來送與上官高公公，攤開俱成白紙，何以又在畫中？

　　復得取回？」飛飛告以用隱攝之術而得。池苑花大喜過望，遂將幅幅俱掛樓中。飛飛將手一拈，各冉冉而下。環佩玎▉，香風四起。池苑花近前觀之，個個花容豔麗，體態輕盈。眾美人俱向池苑花施禮，笑問飛飛道：「姐姐今日招呼小妹，豈有意乎？」飛飛笑道：「昔年池郎樓上，眾姐妹所以不與相親者，以池郎佳偶未諧，功名未就，故不敢搖蕩其心，以阻其前程遠大。今已諸事完美，姐妹們當共談笑，以盡一夜之歡。」眾美人俱唯唯。飛飛喚侍女，於畫中捧出酒肴，都是玉液瓊漿，排滿一樓。眾美人請池郎上坐，然後團團列坐。笙簫管弦，彈的彈，唱的唱，舉杯相勸。池苑花此時，欣喜欲狂。飲酒將半，各有微醺。池苑花心中按納不住，左顧右盼，擁抱戲謔。眾美人亦微笑不拒。飛飛道：「今夜良會，信是天緣。我輩仙蹤，池郎亦非凡體。羅帳春光，誰當薦枕者？」池苑花道：「小生菲才，得蒙眾美下降，幃中之樂，當與共之。」飛飛點點頭，隨令侍女向畫中取出鮫綃錦衾，龜茲長枕，鋪向樓中。此時，月色愈明。飛飛令撤去酒肴，喝開侍女，各解帶鬆衣，嬌羞可愛。池生居中，眾美人以次而進。飛飛笑道：「今宵此會，宛然壁間一幅眾女爭夫圖矣。」池苑花此時，勝游蓬島，正如詩中所云：

　　門迎朱履三千客，屏列金釵十二行。

　　樂境正濃，鍾聲已動。眾人各整衣而起，池苑花道謝：

　　「多嬌錯愛，良會可再續否？」飛飛愀然不樂道：「風景頓殊，歡娛易散，眾姐妹與郎，只有一夕之歡，以後雲散風流，不能再見矣。」池苑花聞之淚下，眾美人各有離別可憐之色。飛飛道：「行矣，池郎勿以為念。妾數月後，當復遇郎於山陰道上。」

　　遂俱別去。時天色已明，池苑花環顧樓中，只剩琴書瀟灑，餘香猶在。再看壁上美人圖，又成空紙，並那一女倚闌圖，亦虛無人矣。池苑花對景傷情，不覺大哭起來。早驚動裡頭喃喃與山岩二女，俱來問故。苑花亦不告以其事。

　　過了數日，苑花記念山陰之約，絕意功名，欲以黃冠歸隱。

　　幸喃喃懷孕在身，生一男子，續了池篁之後。苑花遂絕無牽掛。

　　一日沐浴更衣，道裝草履，語其家人，暫去訪道尋真，若未歸來，可去山陰相訪。作別已畢，飄然出門。到山陰道中，果見飛飛在彼相等。笑吟吟道：「妾已告知蕊珠宮主，許與郎同諧夫婦，入山採藥，嘯傲蓬萊矣。」苑花喜極，俱與騰霄而去。

　　後其家人到山陰尋討，則見苑花與一美人，攜手道中，對家人道：「汝去通知主母，善自持家，保養公子，後日長成，當成顯宦，不必以我為念。」言罷，倏爾不見。家人回報，妻兒慟哭一場。報與朝廷得知，皇爺詔於山陰立廟，封為寫真靈應仙師。其子廕生，長來襲了父職。家道繁昌，子孫蕃衍不絕。後人閱此，歎其際遇之奇，題詩一首云：

　　匹素胭脂寫粉痕，三生石上舊精瑰。

　　但能了得鴛鴦債，成幻成真總不論。

　　評：餘觀《寫真幻》一書，不禁有感也。池生以一介之士，而與畫圖美人為緣。作者偏略其夫婦，而備述其假姻緣。債了三生，春生一度。何幻之非真，亦何真之非幻哉。由是推之，人生世上，功名幻也，富貴幻也。浮生若夢，為歡幾何。大限未來，亦寄情於山巔水湄；詩瓢詩碗間，終吾生以倘徉已矣。

　　何必認真。

　　閩山愛石主人識

（全書完）